穆祉丞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副将,旧伤犯了?”
王橹杰即刻直起身形,敛去所有痛色,恢复一贯的冷硬淡漠,淡淡摇头:“无妨。”
依旧隐忍,依旧逞强,依旧不愿展露半分脆弱。
穆祉丞看着他铠甲边角隐隐渗出的淡红血色,看着他微僵的肩背,眼底担忧更甚,却未曾强行追问,只是轻声道:“昨夜风雪极寒,连夜厮杀奔波,旧伤最易崩裂受寒。”
他将热汤与暖食轻轻放在案上,抬眸认真看着他:“下官略通推拿温骨之术,可助副将舒缓筋骨,驱散寒毒,缓解旧伤痛楚,不会碍事。”
王橹杰本能想要拒绝。
他一生刚强,最不喜旁人触碰自身伤痕,最不愿展露半分柔弱。
可抬眸对上少年满眼真切担忧、干净温柔的目光,那句拒绝,竟卡在喉间,迟迟未曾说出口。
风雪长夜,朝夕陪伴,细碎温柔早已悄悄渗入冰封岁月。
心底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良久,他沉默颔首,声音微沉:“……片刻即可。”
仅此三字,便是默许。
穆祉丞眼底悄然松了口气,温柔应声:“好。”
他举止端方有礼,无半分逾矩轻浮,轻声道:“请副将卸下外层铠甲,端坐即可。”
王橹杰依言褪去沉重玄甲,只着内里深色劲装。
宽肩挺拔,脊背修长,劲装贴合身形,隐约可见常年征战练就的利落线条,却也能看出肩背处几处深浅交错的旧疤轮廓。
皆是当年死守雁归、浴血拼杀留下的永久伤痕。
穆祉丞目光轻扫而过,心头酸涩沉沉,不敢多看,收敛心神,缓步上前。
他掌心温热,手法轻柔娴熟,力道克制稳妥,循着筋骨穴位,缓缓推拿舒缓。
温热触感透过衣料轻轻传来,温柔力道精准落在僵硬酸痛的伤处,驱散寒凝,舒缓淤堵。
常年风雪寒毒、战场旧伤积攒的僵硬痛楚,在这般温柔稳妥的推拿之下,渐渐松弛缓解。
多年紧绷僵硬的筋骨,多年无人抚慰的伤痛,多年独自硬扛的寒凉,第一次被人温柔妥帖照料。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雪簌簌,烛火轻摇。
少年温软的指尖,沉稳克制的力道,干净温柔的气息,丝丝缕缕,包裹住他冰冷孤寂、伤痕累累的身心。
王橹杰端坐不动,脊背微松,眼底淡漠层层褪去,深处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
温热、安稳、妥帖。
是他半生风雨、满身疮痍里,从未体会过的温柔安宁。
太陌生,太安稳,太让人沉溺。
他本该推开,本该设防,本该疏离。
可心底冰封多年的冻土,在这般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温柔里,一寸寸悄然消融。
原来人间暖意,是这般模样。
原来被人真心牵挂、细心照料、温柔疼惜,是这般安稳。
良久,推拿结束。
穆祉丞收回手,轻声道:“寒毒淤气已散大半,旧伤痛楚可缓解许多。日后寒夜操劳过度,下官可为副将舒缓。”
语气温和,分寸得体,依旧无半分纠缠逾矩。
王橹杰缓缓睁眼,眼底寒凉褪去些许,多了几分沉沉晦涩,静静看着身前少年。
少年眉眼温润,眼底澄澈坦荡,干干净净,真心纯粹。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这束自江南踏雪而来的春日暖阳,真的一点点照进了他终年不春的寒谷。
真的悄悄暖了他半生风雪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