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温度恰好,袅袅微温,驱散帐内少许寒凉。
王橹杰垂眸看向那碗汤药,沉默良久,淡淡开口:“军营不许私设小灶,私熬汤药,不知规矩?”
语气微凉,带着习惯性的苛责疏离。
穆祉丞轻轻垂眸,温和应答:“汤药只用寻常驱寒草药,未动公中物资,是下官自备随身药材,不算违规。”
他早已知晓军营规矩,从未半分逾矩。
处处守礼,处处合规,处处妥帖。
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橹杰看着他温顺隐忍、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口某处坚硬冻土,悄然微动分毫。
依旧冷声道:“本将无需这些。”
依旧拒绝暖意,拒绝温柔,拒绝牵绊。
穆祉丞闻言,未曾失落,未曾退怯,只是温柔轻声道:“下官知晓副将素来坚韧,不惯这些温存。只是寒夜伤骨,旧疾最忌受凉。汤药无害,喝一碗可安夜稳身,不扰军务,不费时辰。”
他不强迫,不纠缠,只是静静劝说,温柔有度。
风雪在帐外呼啸,长夜寂静寒凉。
帐内孤灯摇曳,两人相对而立,一冷一暖,一刚一柔,一冰封一热忱。
良久,王橹杰终于抬手,默然端过汤药,仰头饮尽。
温热药液入喉,缓缓淌落四肢百骸,驱散入骨寒霜,压住隐隐作祟的旧伤。
暖意淡淡蔓延,是他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妥帖。
穆祉丞见他饮下,眼底悄然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干净温柔,澄澈治愈。
“夜寒,副将保重身子。”
他不再多言,躬身轻轻一礼,转身便要退去,不做半分打扰。
“穆祉丞。”
身后,忽然响起王橹杰低沉微凉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唤他全名。
穆祉丞脚步微顿,缓缓回身:“副将。”
王橹杰抬眸看他,眼底沉沉,情绪晦涩难辨,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必多此一举。”
“军营无情,边关无暖。”
“你终归……留不久。”
一句话,冷硬直白,戳破所有温柔,点破所有结局。
他见过太多人来来去去。
太多满腔热忱的少年,怀揣热血奔赴边关,最终皆被苦寒、血腥、孤寂磨尽初心,黯然离去。
温柔留不住风雪,热忱守不住荒芜。
他不信有人会为他、为这片永无春色的寒关,长久停留。
更不信,这份无端温柔,能岁岁如初。
穆祉丞静静望着他孤冷淡漠的眉眼,心头微涩,却眉眼坚定,轻声应答:
“留不留,是来日之事。”
“眼下朝夕,我愿尽心。”
纵来日离去,亦不负相逢一场,不负初心一腔。
风雪长夜,灯火孤寒。
一人冷硬设防,一人温柔坚守。
故事,自此悄然生根,埋下沉沉执念,与注定错过的宿命。
冬月愈深,北境寒极。
雁归关的雪一场接一场,从未停歇,天地终日素白,不见一缕生机。
军营日子枯燥往复,军务日日繁重,粮草调度、边防巡查、流民安置、军报传送,无一日清闲。
穆祉丞始终勤勉如初,日日稳守文书房,规整卷宗,核对账册,安抚流民,处置琐事,细致周全,妥帖稳妥。
上至主将军务调度,下至小兵粮草分发,经他之手,无一错漏,无一纷争。
短短两月,全军上下,无人不赞其沉稳可靠,温良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