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他,一上来便是最严苛的要求,不留半分情面。
亲兵站在一旁,暗自心惊。
谁都听得出来,副将这是刻意为难。
谁都知道,这位状元郎出身锦绣书卷,养在温柔江南,从未接触过半分铁血军务,三日熟读整册边关律例,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分明是变相逼退。
穆祉丞伸手接过厚重规制册,指尖触到冰冷的纸页,凉意浸指。
他抬眸,依旧眉眼温和,轻声道:“下官遵令。”
无半句怨言,无半分怯色,坦然接下所有严苛与刁难。
王橹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寻常世家才子,遇此严苛刁难,多半会委屈、不服、焦躁、怨怼。
唯独他,温柔却坚韧,安静却执拗,任你如何冷待、苛责、为难,依旧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太过安稳,太过通透。
反倒让人无从挑剔。
“帐西偏舍为文吏居所,粮草司、文书房归你统管。”王橹杰淡淡续道,“无事勿扰主将军务,边关夜里戒严,戌时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私入军备重地,不得私结将士、私议军政。”
“记住,雁归关只论军纪,不论才情。”
最后一句,语气微沉,带着隐晦的告诫与疏离。
他不愿这位满身温柔赤诚的状元郎,卷入边关血腥纷争,更不愿自己平静冰封的生活,被这束突如其来的暖阳打乱。
离他远些,冷些,疏些。
才是两全之法。
穆祉丞听懂了他话里深藏的疏离与推开,心口轻轻发涩,却只是轻轻点头:“下官谨记。”
他不急,不躁,不怨,不逼。
他知道,王橹杰心里有墙,有冰,有伤,有锁。
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推倒,不是一时片刻可以捂热。
他有大把时光,慢慢来。
王橹杰不再多言,垂眸落回案上军报,语气已然带着逐客之意:“初至边关,路途劳顿,退下休整。明日卯时,文书房当值。”
“是。”
穆祉丞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帐内冷寂,也隔绝了两人短暂的对峙与交集。
风雪依旧,寒风扑面。
穆祉丞立在帐外雪地,微微回头,望向厚重冰冷的军帐。
帐内那人,依旧孤身伏案,埋首军务,脊背孤挺,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三年日夜,岁岁风雪,皆是如此。
他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西侧文吏居所。
营房简陋朴素,青砖地面,薄窗漏风,屋内仅有一桌一椅一床一柜,陈设简单至极,冷寂空旷。
桌上落着薄雪寒气,窗缝灌入冷风,屋内温度极低。
与他江南家中雅致温暖的书斋天差地别。
可穆祉丞毫无半分嫌弃。
他放下简单行囊,拂去衣衫落雪,将那枚白玉平安扣小心翼翼取出,轻轻放在枕侧,妥帖安放。
而后坐于桌前,翻开厚重冰冷的边关规制册,静静研读。
字字句句,皆是铁血规矩,条条框框,皆是边关生死准则。
枯燥,严苛,冰冷,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