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番外be

“俊臣——！”

他疯了一般扑上去，不顾头顶仍在簌簌滚落的碎石残土，十指狠狠抠进冰冷夯实的黄泥里。指甲翻裂，鲜血渗进泥土，混成污浊的泥红，可坍塌的墙体纹丝不动。黄土厚重、麻木、无情，吞过人，便不会轻易吐出来。

工友们慌乱避险，无人敢近身。二次塌方的风险悬在头顶，生死一线，人人只求自保。偌大的工地，只剩聂玮辰跪在废墟之上，声嘶力竭地哭喊，嗓音碎在呼啸的风里，微弱得不值一提。

半个时辰后，余震散尽，众人迫于无奈上前挖掘。

当厚重的土砖被挪开的那一刻，世界彻底安静了。

官俊臣被压在最底层，是护住身下碎石的姿态。他浑身覆满黄泥，眉眼紧闭，曾经结实挺拔的身躯，被砖石压得筋骨尽折。胸口凹陷，气息全无，那双常年扛活、布满厚茧的手，僵硬地摊在黄土里，再也抬不起来。

他最后那一把用力的推搡，换了聂玮辰的一命，葬了自己一生。

没有奇迹，没有微弱的气息，这场灾难收走了这条苦命，干净利落。

聂玮辰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他伸手去碰他的脸，满手冰凉，刺骨的冷，比黄土高原隆冬的寒风更寒。方才还跟他说着要熬过冬天、攒粮度日的人，短短一瞬，就成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砖窑管事冷漠刻薄，出了人命，只扔下来几吊铜钱、半袋粗粮，草草敷衍，连夜封锁工地，压下这场祸事，半点愧疚无存。穷苦人的命，在乱世荒年的黄土坡上，轻如尘埃。

聂玮辰抱着官俊臣冰冷的身子，一步一步，独自走回村子。

山路漫长萧瑟，秋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怀里的人越来越冷，往日相处的细碎画面，一遍遍砸进脑海：深夜土窑里分给他的半块窝头、寒夜里替他挡风的脊背、怕他受累压低的嗓音、拼尽全力护住他的那一瞬。

一路走，一路哭，眼泪落进土地，瞬间被吸干。这片土地最是狠心，从不收留穷人的眼泪。

回到村里，乡亲们看着一具冷尸、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只剩无尽的叹息。年年荒旱，岁岁苦难，这片土地最不缺的，就是枉死的苦命人。

没有像样的棺木，没有体面的葬礼。

聂玮辰用自己仅有的所有积蓄，换了一副薄皮棺木，在村外的黄土沟壑边，亲手为他挖了坟坑。

一铲一铲泥土落下，盖住棺木，盖住那个一生劳碌、从未享过一日安稳的人。最后一座孤零零的土坟，立在光秃秃的山坡上，无碑无记，无人过问。风起黄土落，转眼就会被风沙抹平，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世间。

自此，聂玮辰彻底变了。

从前他体弱温和，眉眼间尚有一丝鲜活韧劲，可官俊臣走后，他眼里的光彻底灭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沉默、枯槁、麻木，日日守在空旷冷清的土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