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的风一年四季不停,卷着土沫子打在土窑的窗纸上,沙沙地响。入秋之后,日头落得早,山坳里半天就沉下灰沉沉的暮色。官俊臣扛着半捆柴,顺着坡地一步步往回挪,粗布褂子肩膀磨出两块发白的印子,手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裂口,被秋风一吹,裂口里渗着细碎的血丝。
聂玮辰跟在他身后,个子偏瘦,脊背微微佝偻,怀里抱着一小把晒干的苦菜。山路坑洼,黄土被人踩得板结,一脚下去扬起薄薄一层尘土。两个人一路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鞋底碾过干土与枯草的细碎声响。
年成不好,夏里涝过一场,地里的玉米大半沤烂在泥里,收上来的粮食少得可怜。窑洞里的粮缸见了底,缸壁一圈圈露出来,家里老人整日唉声叹气,眉头拧成一团。村里不少人家都在盘算着,要往外面寻活路。
回到土窑,官俊臣把柴垛在墙角,放下柴捆的时候,胳膊酸得发颤。他舀了一瓢缸里的凉水,咕咚灌下大半瓢,水带着土腥味,顺着喉咙往下咽。
聂玮辰把苦菜摊在土炕边的石板上,指尖冻得泛青。他自小身子弱,干不动太重的农活,挑不起担子,抡不动锄头,只能做些拾菜、搓草绳这类轻活。村里闲言碎语从来没有断过,有人背地里说他身子单薄,干不了重活,是家里的累赘。这些话飘进耳朵,聂玮辰不辩解,只是闷头做事,眉眼总是垂着。
“夜里要降温,把炕烧旺些。”官俊臣蹲下身,伸手扒拉柴草,火苗舔着土炕的灶膛,昏黄火光映在他脸上。
聂玮辰点点头,伸手帮他往里添干草。火苗窜起来,又很快矮下去,冒出一缕缕黑烟,呛得人喉咙发痒。土窑四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墙皮一块一块往下剥落。
夜里,土窑外面风刮得厉害,呜呜地掠过山梁,窑窗的旧纸被吹得哗哗抖动。一铺土炕睡两个人,铺的是薄薄一层旧褥子。被子薄,挡不住夜里透进来的寒气。两个人挨在一起,借彼此身上一点热气抵御秋夜的冷。
“听说镇上有活,去砖窑搬砖,管一顿粗粮饭,多少能挣几个铜板。”黑暗里,官俊臣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聂玮辰身子微微一动,侧过头看向他,窑洞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砖窑苦,累得死人。”
“家里粮不够熬过冬。”官俊臣的声音很沉,“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挨饿。”
聂玮辰沉默许久。他知道官俊臣的心思,想挣点粮食,撑过这个难熬的冬天。可砖窑是什么地方,村里去过的人回来,个个一身伤病,手上磨满厚茧,腰被压得直不起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山头上还蒙着一层灰白的雾。官俊臣便起身,收拾简单的包袱,一块粗布包了两个糠窝头。聂玮辰醒得早,坐在炕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跟你一道去。”
官俊臣停下手里动作,转头看他。“你身子扛不住,砖窑的活不是你能干的。”
“我搬不动砖,我可以拾碎砖,拌泥,烧火,总能找点活计。”聂玮辰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留我一个人在村里,也是熬日子,不如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