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

天光大亮，他们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回院子。土屋漏了一夜，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盆罐，接满雨水。墙面洇开大片湿痕，好在墙体没有塌。

两人烧起一锅热水，简单擦洗身上的泥浆，换一身打补丁的旧衣裳。浑身骨头如同散架，吃几口稀粥，倒头沉沉睡去。

雨后的塬上凉润不少。余下的日子，依旧日日往地里跑。扶起来还活着的禾苗，清理田里淤积的泥沙，给庄稼培土。损失虽有，大片田地的青苗依旧还在蓬勃生长。

日子一步一步挨进秋天。

塬梁慢慢褪去漫山遍野的浓绿，庄稼渐渐染上沉甸甸的金黄。风掠过田地，穗子层层起伏，沙沙作响。

秋收来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下地收割。镰刀划过秸秆，发出整齐利落的声响。一捆又一捆庄稼码放在田埂，金色铺满整片黄土。太阳高悬头顶，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可脸上终于有了松快。

收粮、脱粒、扬场，日夜不停。等全部忙活完毕，粮食倒进粮缸，缸口堆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晒干的菜蔬，整整齐齐码在灶房角落。

这一年，到底是收上粮食了。

夜里，土屋之中点起油灯。粮缸立在屋角，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底气。粗茶淡饭依旧，却不必再担忧冬日挨饿。

聂玮辰坐在炕边，看着满满一缸粮食，长长舒出一口气。几个月日晒雨淋，暴雨夜里的狼狈辛苦，此刻都算是落了地。

官俊臣靠在墙边，望着灯火下的人。历经苦熬，两个人都瘦，却结实，眼里有了活气。

“能过冬了。”聂玮辰轻声说。

“嗯。”官俊臣应道，“熬过今年，明年开春，又能下种。”1

窗外，秋风吹过塬梁，吹过收割过后空旷的田地。虫鸣已经稀落，夜里清寒，却不再叫人心里发慌。

往后岁岁，春种秋收。塬上的黄土地依旧贫瘠，依旧会遇上旱季，遇上暴雨，有熬不完的苦。可不再是两个人孤孤单单看不见盼头。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扛着农具并肩走在黄土路上，影子叠在一起。土地无言，黄土默默接纳汗水，也馈赠生存的希望。

他们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官俊臣坐在炕沿，手里搓着草绳，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伸手接过他被灶火烤得温热的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他指节上薄薄的茧。

“歇会儿，别总守着火。”

聂玮辰顺势挨着他坐下，望向窑洞口。天地灰濛濛的，远处的田地安安静静，等待冬日的蛰伏。

夜里落了头场薄雪。

清晨推开门，漫山遍野覆上一层浅浅的白。官俊臣拿上扫帚清扫窑洞门前的积雪，聂玮辰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雪粒落在官俊臣的肩头，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等扫完雪回到屋里，两人一同靠在暖和的土炕上。窗外风雪簌簌作响，屋内是安静的暖意。

“等开春，咱们再多开一小块地。”官俊臣低声说道。

聂玮辰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苍茫的黄土塬。

日子不会一下子就繁花似锦，只是往后岁岁风霜，再不是孤身去扛。黄土地上的苦还在，但他们有彼此，就有盼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