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

每一回带回吃食，他从不独自留着，全部交给聂玮辰收存。

“省着点吃。”官俊臣放下布包，额头上还挂着赶路的汗珠。

聂玮辰便把那几颗干枣小心放进陶罐，舍不得一次吃完，夜里闲下来，才拿出来分上两颗。

夏末的时候，塬上一连闷了好几日。云层厚厚压在山梁上空，空气闷得人胸口发沉。地里庄稼长得旺，可人人心里悬着，既盼雨水浇地，又怕暴雨成灾。

夜里雷声滚滚响起来。

大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黄土塬，噼里啪啦打在屋顶、院墙之上。土坯房四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漏雨声。

两人猛地从炕上坐起身。

“糟了。”官俊臣低声道。

大雨若是冲垮田埂，大半年的辛苦便要付诸东流。

外头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闪电时不时劈开乌云，一瞬间照亮外面茫茫一片雨幕。雷声在塬梁之间来回轰鸣，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

官俊臣摸过放在屋角的蓑衣往身上一披，抓起铁锹。“我去地里守田埂，你留在家里，拿盆接屋顶漏下的雨水，提防土墙渗水塌掉。”

聂玮辰也慌忙摸出另一件破旧蓑衣，指尖攥得发白：“我跟你一起去。”

“雨太大，地里滑。”

“田埂若是垮了，凭你一个人堵不住。”聂玮辰的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却不肯退让，“那些青苗，是我们熬了大半年盼出来的。”

官俊臣没有再劝。

两人推开门，冷雨瞬间劈头盖脸泼过来。雨水浸透蓑衣边角，寒气钻透布料扎进骨头里。脚下黄土被泡软，踩一步便陷下去半寸，泥浆裹住鞋底。闪电掠过的刹那，能看见田地里水流四处漫溢，几处低矮田埂已经开始渗水，泥土顺着缺口不断往下剥落。

雨势汹汹，浑黄的积水顺着坡往下冲。官俊臣挥起铁锹铲起泥土，奋力往缺口堆。聂玮辰弯腰搬来田边大小土块，一摞摞压上去，双手泡在冰冷泥水里面，指节冻得发麻。雨水糊住眼睛，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一处刚勉强堵牢，下游另一处田埂又裂开口子。两人在雨里来回奔跑，脚下滑了数次，好几次险些摔进灌满积水的田垄。没有话语，只有雨声、雷声、铁锹铲土的闷响。心里只死死攥着一个念头，护住地里的庄稼。

整整大半夜，他们就在泥水里熬着。

天边微微泛白的时候，雨势终于缓缓收住。雷声远走，乌云散开一角，透出灰蒙蒙的天光。

两人浑身沾满泥浆，蓑衣早已经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手掌磨出崭新的水泡，不少地方被泥浆泡得发白。大半田埂保住了，靠沟的一小片田地还是被山洪冲毁，青苗倒伏一片，烂在泥水之中。

聂玮辰望着那一片倒伏的庄稼，静静站在泥地里，久久没有出声。那是半个夏天的辛劳。

官俊臣把铁锹杵进泥土，喘着粗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保住大部分，就还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