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

“明日该去沟底引一趟水。”官俊臣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打破这夜里的安宁，“南边那片地土干得厉害，再不下雨，秧苗要受旱。”

聂玮辰手上动作没停，点一点头：“我晓得，我已经把引水的土沟简单理过一遍，只是有两处塌了，得早起去补。”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炸开，屋里骤然暗了一瞬。聂玮辰伸手捏掉灯花，光晕重新铺开来。

待到磨完农具，官俊臣把锄头靠在墙角，拍掉掌心的石屑尘土。院内的老槐树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风掠过枝叶，落下细碎的槐花瓣，散落在黄土院子里。

两人简单洗过手脚，进到屋内。土炕宽大，铺着粗布褥子，被褥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塬上夜里凉，即便已是盛夏，夜半仍旧浸着寒气。

躺下之后，并未立刻入睡。房外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隔了许久才消散在沉沉夜色。

“要是今年收成好，”聂玮辰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望着糊着旧纸的房顶，“冬日就不用再啃干馍熬日子。”

官俊臣侧过身，望向他模糊的轮廓。黄土塬上的日子从来不敢奢求富足，只求安稳活下去。

“会好。”他说得简短，语气却笃定，“只要苗不枯，地不荒，总能熬过去。”1

一夜安睡。

天还未彻底亮透，天边只有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两人便起身。晨雾裹着黄土塬，漫过田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扛上铁锹土筐，两人往沟底走。脚下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沾一层湿泥。沟壑之间野草疯长，露水打湿裤脚，凉得贴在小腿皮肤上。

往日冲刷出来的引水渠，被雨水冲垮两处，泥土塌落下来堵住水道。官俊臣抡起铁锹挖土，一铲一铲把淤土往外抛，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发力绷紧。聂玮辰蹲在一旁，把松散的泥土拍实，修整渠边的土坡，防止再次坍塌。

晨雾慢慢散开，太阳从塬梁后头爬上来，金色光芒洒遍整片土地。水渠终于疏通，山涧细水顺着沟渠缓缓淌过来，弯弯曲曲流进田里，浸润干硬的黄土。青苗挨挨挤挤，迎着水光，叶片微微舒展。

干完活晌午将近，两人蹲在地头歇气。聂玮辰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粗面馍，还有一把刚摘的嫩韭菜。没有别的菜，就就着生水啃馍。馍粗粝，咽下去有些剌喉咙，可腹中饥饿，吃起来也有几分香甜。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轮转。

夏日渐深，日头愈发毒辣。正午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黄土晒得干硬开裂。他们便避开最毒的日头，清早和傍晚下地，正午躲回土屋歇晌。

偶尔镇上逢集，官俊臣便独自走几十里山路去赶集。聂玮辰留在家里，打理菜园，修补破洞的衣裳，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妥当。

官俊臣赶集回来，背上总背着布包。有时候换回一小包粗盐，一小块粗布，偶尔运气好，会带回一小块糖，或是几个干枣。东西不多，却是贫瘠日子里一点微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