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松软,嫩芽破土,一点点冒出青绿。整片荒凉塬梁,终于有了零星生机。
官俊臣不再日日下山。
隔几日去一次镇上,换些零用钱、换些盐巴、换些零碎物件。大多时日,留在塬上,和聂玮辰一起下地,打理薄田,照料青苗。
春去夏来,塬上草木渐盛。
坡梁不再光秃,遍地长满野草、野花,青苗成片,绿意铺展。风不再刺骨,带着草木潮气,吹过田地院落,稍稍冲淡终年的荒凉。
官俊臣和聂玮辰的日子,慢慢稳了下来。
三亩薄地,勤耕细作,除草施肥,引水浇灌。两人日日守在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敢懈怠半分。薄地虽贫,架不住日日深耕,青苗长势尚可,叶片青绿,节节拔高。
地里有苗,心里就有底。
穷苦人最大的盼头,就是秋收有粮,冬日不饿。
官俊臣肤色晒得更深,浑身是结实的薄肉,肩背宽阔沉稳,常年劳作的骨架彻底长开。手掌厚茧叠叠,力道充足,扛锄挑担、耕田挖土,样样利落。
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沉静,遇事稳,不慌不躁,家里里外的事,皆由他拿主意。
聂玮辰也长开了些。
不再是当初单薄怯弱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眼清朗。常年日晒劳作,肤色变成干净的浅麦色,褪去了病态苍白。手掌布满均匀硬茧,动作熟练,耕田、除草、种菜、收粮,样样精通。1
这种田日子看着真踏实啊
他性子依旧温和,话少心软,做事细致周全。屋内屋外、衣食起居、田边琐碎,皆由他打理得妥妥帖帖。
烈日当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黄土里,瞬间干透。两人各占半垄地,低头除草松土,全程无言,动作节奏却格外默契。
官俊臣动作快,力气足,做完自己的垄,就默默挪到聂玮辰这边,帮他多锄一片地,多除一层草。
聂玮辰不言语,等官俊臣忙完,就递过随身带的凉水。水壶是旧的,铁皮壳子磨得发亮,装着凉凉的井水,解渴解暑。
两人仰头,轮流喝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进衣襟,无人在意。
土里刨食的人,不怕晒,不怕累,不怕汗湿衣衫,只怕地荒、苗枯、秋收无粮。
傍晚归家,落日沉落塬梁,漫天橘灰暮色。
两人扛着农具,并肩走在黄土路上,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叠在一起。
院里菜畦长满青菜、韭菜、豆角,绿意满满。聂玮辰春日种下的菜,次第成熟,日日可摘,锅里终于有了稳定青绿吃食。
依旧少油少盐,粗茶淡饭,却日日温热,顿顿饱腹。
夜里无事,院里安静。
土坯房的窗纸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屋外虫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塬上的土地。灶房还留着一点余温,灶膛里的灰烬泛着微弱的暗红。
聂玮辰蹲在灶边,把白日里晒干的野菜细细分拣开来,抖落上面沾着的黄土碎渣。油灯的光昏昏黄黄,映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指尖依旧带着劳作过后的薄茧,分拣野菜的动作轻而稳,不肯浪费一丝能入口的吃食。
官俊臣坐在门槛上,手里磨着锄头上钝掉的铁刃。磨刀石蹭过铁器,发出沙沙的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白日在田里耗光了力气,他后背酸胀,却不肯早早歇下。农具是吃饭的依仗,刃口磨得锋利,下地才省力气,到了秋收,也能多抢回几分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