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的时候,天一日冷过一日。
塬上的秋风硬,不带暖意,夜夜穿窗入户,吹得窗纸哗哗响。家家户户开始储冬粮、拾干柴、补房顶、糊窗缝,忙着越冬。
官俊臣和聂玮辰,无粮可储,无柴可囤。
地里旱死的麦苗收拾干净,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一根粮穗都没有。村里秋收结束,家家户户院里堆着麦垛、谷堆,飘着粮食的淡香,唯有两家院子,空空荡荡,落满黄叶黄土。
官俊臣每日天不亮就出门。
背着竹筐,走遍远近坡梁,捡村里人收割后遗落的碎麦穗、瘪谷粒、枯豆秆。手指在土缝、草窠里一点点摸索,一天下来,掌心磨得发红,指腹起薄泡,泡破了渗黄水,混着黄土,结成硬痂。
一天捡拾的余粮,凑不满半碗。
聂玮辰在家守着。
先照看官俊臣的娘,帮老人翻身、喂温水、擦嘴角的痰沫。老人咳喘整夜,喉咙里呼噜作响,出气艰难,睁眼的时辰越来越少。聂玮辰每日定时添柴烧温水,不敢烧大火,柴火有限,要省着用。
空闲时,他就搓草绳、补破衣、收拾漏风的墙缝。
土屋墙皮脱落,缝隙透风。聂玮辰捡来干黄土,兑水和成泥,一点点抹在墙缝上。手泡在泥水里,整日湿冷,指节冻得发红,皮肤干裂,布满细小裂口,一动就疼,他却不停。
夜里冷得厉害。
两间土屋,炕都不热。柴火少,不敢整夜烧,只睡前烧一小把,炕暖片刻,很快就凉透。
官俊臣的娘睡里屋土炕,铺一层薄褥,盖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棉被发硬,常年不拆洗,板结厚重,不暖身,只压身。
外屋小炕,官俊臣和聂玮辰挤着睡。
一床薄被,两人对半扯。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肉刮,冻得人骨头发僵。两人不说话,默默往中间靠一靠,借一点彼此的体温,熬过长夜。
没有多余被褥,没有炭火,没有灯火。入夜,整个院子漆黑,只剩风声、老人的咳喘声、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村里有人看见两个少年日日苦熬,背地里议论。
“俩娃娃命苦,没人疼。”
“今年冬难过,怕是熬不过去。”
“自家都顾不住,谁也帮不了。”
话落在风里,两人听着,从不回应。
穷苦人的尊严,是闷头活着,不求人,不喊苦,不掉泪。
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霜。
寒霜落满坡梁,枯草一夜变白,地皮冻硬,野菜彻底绝了根。再也挖不到一点青绿吃食。
家里彻底断了菜,断了零星野食。
锅里从此只剩清水煮糠,偶尔掺一点官俊臣日日捡拾攒下的碎瘪谷。汤水寡淡,入口发涩,咽下去胃里空落落的,饿得心慌。
聂玮辰开始省嘴。
每次盛饭,他只盛浅浅小半碗,低头快吃,吃完就放下碗,说自己饱了。
官俊臣看得出来。
少年吃完饭后,会悄悄按住肚子,腰背微微弓起,眼神发虚,却从不吭声。夜里饿得睡不着,也只是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不翻身,不呻吟,怕扰了旁人。
一日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官俊臣从外归来,筐里空空,一粒余粮都没捡到。连日寒霜,地里干净得彻底,连草根都冻在了土里。
他进门,看见灶锅冷着,没有热气。
聂玮辰蹲在灶前,手里捏着几根细柴,迟迟没有点火。
“怎么不做饭?”官俊臣问,嗓音依旧粗哑。
聂玮辰抬头,眼神平静:“柴不多了,留着夜里给姨烧。我不饿。”
官俊臣看着他。
少年脸颊更瘦,下颌线条锋利,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上的旧褂子单薄,风一吹,身子轻轻发抖。
官俊臣没说话,转身出门。
暮色沉沉,寒风刺骨。他沿着塬边土路,往最远的老荒坡走。荒坡树少,只有几丛坚硬的酸枣枝,枝干枯硬,带满尖刺,寻常人不愿去拾。
他伸手直接掰枯枝,不带手套。尖刺扎进掌心、指尖,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渗出血珠,被冷风一吹,冻得发疼。
他不管,一根一根掰,一把一把攒。
指尖血混着黄土、枯枝碎渣,黑乎乎一片,看不出伤口,只知道整条手都是僵的。
天黑透的时候,他背着满满一筐硬柴回来。
进院,点火烧锅。
锅里依旧清水,仅存小半把碎谷。水沸,热气缓缓升起,填满冷清的土屋。
两碗稀粥,官俊臣把满一点的那碗,推到聂玮辰面前。
聂玮辰摇头,伸手要换:“你下地累,你吃多的。”
“吃。”官俊臣语气短硬,不容推辞。1
好苦啊,看得我鼻子酸了
聂玮辰看着他,沉默片刻,低头慢慢喝粥。
粥稀,几口就见底,依旧填不饱肚子,却暖了一点寒凉的身子。
夜里落霜更重,窗纸结了薄白。
外屋小炕,两人挨着躺。被窝冷,身子冷,四周都冷。
黑暗里,聂玮辰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像风拂草叶:“哥,冬天过完,是不是就好了?”
官俊臣静了片刻,低声应:“嗯。”
没有许诺,没有宽慰,只有一个字。
塬上的春天来得慢,苦难走得更慢。可少年人活着,总要靠着一点渺茫的盼头熬下去。
那夜之后,聂玮辰不再省嘴糊弄自己。
依旧吃得少,却不再饿着不说。两人依旧相伴,守着一间土屋,一口冷锅,一片荒土。
入冬第一场大雪,来得迅猛。
一夜北风呼啸,天未亮,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清早开门,满眼白茫茫一片。坡梁、土路、院墙、屋顶,全被厚雪盖住,分不清地界,分不清高低。
雪封了路,封了地,封了所有出门寻吃食、拾柴火的路。
整个村落陷进寂静里,只剩风雪呼啸的声响。
官俊臣推开屋门,冷风裹着雪片扑进来,灌满屋舍。院里积雪没过脚踝,枯枣树被雪压弯枝桠,残院墙的缺口被雪堵满,一片素白,荒凉更甚平日。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漫天落雪,转身关门。
柴火昨夜烧尽,今日无法外出捡拾。粮缸彻底空空,一粒不剩。野菜早已冻绝,野地冰封,无处寻食。
家里彻底断炊。
里屋炕上,官俊臣的娘咳喘得厉害,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老人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说不出话,只剩胸口微微起伏,艰难喘气。
聂玮辰一早起来,默默收拾屋舍。
扫净屋内落尘,堵好窗缝透风的地方,把仅存的两块破布,裹在老人脚边。他手脚轻,动作稳,全程不说话,只低头做活。
雪落了整整一日。
白日无饭,黑夜无火。
土屋越来越冷,寒气往骨头里钻。炕冰得刺骨,被褥冰凉,人躺上去,浑身发僵。
正午时分,官俊臣踩着厚雪,试着往外走。
雪太深,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费力。土路被雪盖死,辨不出方向,脚下时常打滑。他走了半里地,实在无处可去,无柴可拾,无食可寻,只能折返。
回到院里,满身落雪,头发、肩膀、衣摆全白。指尖冻得发紫,先前被酸枣刺扎的伤口冻得麻木,没了知觉。
聂玮辰站在屋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默默侧身让他进屋。
屋里更冷了。
两人坐在炕边,对着空锅冷灶,静坐无言。
饥饿是钝痛,慢慢磨着肠胃,磨着神志。起初是饿得发慌,后来渐渐麻木,只剩浑身发软、头晕发虚。
聂玮辰脸色惨白,唇无血色,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坐得端正,不显狼狈。
官俊臣看他一眼,低声道:“躺下歇歇。”
聂玮辰摇头:“我没事。我守着姨。”
里屋的咳喘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轻。
天黑之后,雪还在下。
村里彻底死寂,无灯火,无人声,无犬吠。家家户户闭门缩屋,熬过寒夜。
夜半,官俊臣的娘忽然静了。
长久的咳喘骤然停歇,屋里只剩风雪穿窗的轻响。
官俊臣最先察觉,起身走到里屋,凑近炕边。
老人双目微闭,嘴唇松弛,胸口不再起伏。手搭在被褥外,枯瘦、干瘪、冰凉。
人没了。
没有征兆,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穷病缠身数年,在一个大雪封塬的寒夜,悄无声息熬尽了最后一口气。
官俊臣蹲在炕边,静静看着。
脸上无泪,无悲嚎,无失态。穷苦人家的生死,太过寻常,熬到尽头,便是落幕。他只是肩背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眼底沉沉一片,压着所有情绪。
聂玮辰轻轻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炕上的老人。
他也没哭。
只是轻轻抬手,替老人拢好被褥,盖住冰凉的手背,动作轻缓、恭敬。
长夜漫漫,大雪未停。
两个少年,守着一具静静躺着的遗体,守着空荡荡的冷屋,静坐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