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

那年春上，整整两个月无雨。

日头毒辣，天天悬在塬顶，晒得地皮开裂，一指宽的缝隙纵横交错，踩上去硬邦邦发烫。麦苗早早枯黄，贴着地皮死了，地里看不见一点绿色。风一吹，黄土漫天扬，遮得日头都发暗。

村里人心慌，家家锁门省粮，没人出门闲逛。

官俊臣家的缸，见底了。

最后半袋瘪麦，磨成碎粉，吃了半月，彻底空了。娘咳喘得厉害，躺炕不起，连睁眼的力气都少。官俊臣翻遍柜子、粮缸、屋角布袋，一粒余粮都寻不出。

清晨天微亮，塬上还蒙着灰雾。

官俊臣拎着小镢头，往坡上走，想挖些野菜、草根，凑着熬一锅汤。刚翻过土梁，就看见聂玮辰蹲在枯草丛里，低头刨地。

聂玮辰手里握着半截锈铁片，是捡来的废犁片，磨得勉强能用。他弯腰驼背，指尖扒着硬土，一点点抠深埋在土里的苦菜根。后背的旧褂子洗得发白，打了两块补丁，被汗浸得贴在皮肉上，肩胛骨凸起两个单薄的棱角。

听见脚步声，聂玮辰抬头。眼神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说话，只默默收回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片草丛。

官俊臣走近，低头挖菜。

两人一前一后，挨着蹲着，没人出声。只有镢头磕土的轻响，指尖扒土的细碎动静，还有风扫过枯草根的沙沙声。

日头慢慢升高，雾散了，天变得惨白。

两人挖了小半筐苦菜、马齿苋，根须带着湿土，是整片坡上仅存的一点能入口的东西。1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脚步都慢。黄土路坑洼不平，鞋底薄，硌得脚掌生疼，没人言语疼。

走到院墙缺口处，聂玮辰停步，低头从自己筐里分出一半野菜，递到官俊臣面前。

他手脏，指尖沾着泥，递东西的时候微微发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你娘要吃。”

官俊臣垂眼看他。

少年脸白，唇干得起了白皮，眼尾微微泛红，却没有半点委屈模样，只是老老实实看着他。

官俊臣没推辞，伸手接过。掌心碰到聂玮辰的指尖，一片冰凉。

他开口，嗓音粗哑，是长久少言攒下的干涩：“晚上来我家吃。”

聂玮辰轻轻点头。

从这天起，两家人的日子，合成了一家人。

院墙塌缺的口子，成了两人日日往来的路。白日里，官俊臣下地劳作，聂玮辰在家收拾两间院子，洗衣、扫炕、添柴、蓄水。傍晚，官俊臣带回野菜、草根、偶尔挖到的野豆，两人凑在一口锅里煮。

锅里无油无盐，清水煮菜，偶尔撒一把仅剩的碎麦糠。热气淡淡的，飘在冷清清的土屋里，算是一点烟火气。

没人提互帮互助的道理，没人说可怜，没人说恩情。穷土上的人，活着最要紧，多余的话，都是虚的。

塬上的日子，没有甜，只有熬。熬天干，熬地薄，熬粮少，熬日复一日的清贫与空旷。两个无依的少年，隔着残墙，靠着彼此，在荒土上慢慢撑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