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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

夏天Summer……

西北的土塬,一年刮两场风,一场刮半年。

风是干的,裹着黄土,日日夜夜扫过光秃秃的坡梁。地是薄地,沙多土少,种不出饱满的粮,年年收些瘪谷,勉强糊口。塬上村落稀散,屋舍都是夯土院墙,麦草铺顶,日晒雨淋几十年,墙皮层层脱落,露出里头混杂的麦秸与碎石。

官俊臣住村头第一户。

院子没有大门,只剩两截歪歪斜斜的土门框。院里光秃秃一片,没有菜畦,没有花木,只角落立着一截枯枣树,树皮干裂,枝桠光秃,常年落不下几片叶子。三间矮土房,房顶麦草发黑,边角朽烂,雨天漏雨,晴天落灰。

官俊臣十六岁,身量偏高,骨架单薄,肩膀微微向前塌。常年下地、挑水、拾柴,把他的背压得沉。手是粗的,指节宽大,掌心布满硬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黄土。脸是寡淡的颜色,晒得发黑,唇色发白,眼皮常年垂着,不爱抬眼,也不爱说话。

他家只剩一个老娘。娘常年害咳喘,天冷就卧炕,天暖就挪到门口土墩上坐着,不做活,不言语,只喘气。爹三年前上山挖药,踩空摔下崖,尸首是村里人凑力抬回来的,薄棺一口,埋在坡梁最偏的荒坟里,连块石碑都没有。

家里地少,三亩薄塬地,靠天吃饭。旱年颗粒薄收,涝年泥水冲苗,一年四季存不下余粮。锅里常年是稀粥,红薯拌糠,菜叶掺粮,能吃饱,却从来吃不实在。

聂玮辰住官俊臣家隔壁,一墙之隔。

院墙更低,塌了大半,缺口处堆着几捆干柴,权当遮挡。聂玮辰比官俊臣小半岁,身量更瘦,骨头撑着一层薄皮,手腕细得一折就断。他皮肤偏白,是常年吃不饱、晒得少的苍白,不是细嫩。眉眼干净,却总透着怯,走路脚步轻,落地无声,像怕踩疼地上的黄土。

聂玮辰爹娘走得更早。娘在他十岁那年得急病,连夜没了。爹外出打工,一去无归,没人知道是死是活。村里有人说在外地工地见过烂在棚里的工人,有人说跟着包工队跑远了,再也不回这穷塬。

自那以后,聂玮辰一个人过活。

两间土房,一间炕,一间灶。炕席破了大洞,边缘卷毛,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土炕板。灶锅薄底,常年结着黑垢,锅沿缺了一小块。院里没有牲畜,没有家禽,连野草都长得稀疏。

两个少年,隔一堵残墙,守着各自的空院子。

塬上日子苦,大人都熬得麻木,何况两个半大孩子。村里人家各顾各的口粮,没人有余力接济旁人。闲言碎语却不少,说官俊臣命硬,克父累母;说聂玮辰是野孩子,无根无靠,早晚要饿死在塬上。

话飘在风里,落在两个少年耳朵里,两人都不辩解。

官俊臣不爱开口,凡事只做不说。天不亮起身,挑水、扫地、收拾院子、烧锅煮粥,喂娘吃完,扛锄下地,日落才归。日复一日,没有变过。

聂玮辰手脚轻,性子软,却能熬苦。他不会种地,就学着拾柴、挖野菜、搓草绳、补破衣。不会做饭,就慢慢摸索,水煮菜叶,焖少量瘪谷,能熟就行。饿极了,就啃生红薯,渴了就喝缸里的凉水。

两人真正挨在一起过日子,是从一场大旱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