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雪停,天地一白。
官俊臣出门,踩着深雪,挨家挨户敲门。
村里穷,无闲人,无余钱,无余力。人情薄如纸,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他不求钱,不求粮,只求村里人帮忙,凑力挖一方土坑,送老人入土。
村里人念他常年老实本分,默默肯干,几家老人带着晚辈,踏雪前来。
没有棺木。
家里置办不起,买不起薄棺。
官俊臣拆了自己睡觉的小炕板,两块老旧木板,擦拭干净,铺一层旧褥,算作床榻。老人静静躺在上面,盖着唯一一床完整棉被。
雪后的黄土冻得坚硬,一镐下去,只崩开一点碎土。几个男人轮流挥镐,一点点刨,耗时整整一日,才在坡梁荒地处,挖出一方浅坑。
下葬简单潦草。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供品,没有吊唁。几铲黄土落下,盖住木板,盖住被褥,盖住一生清贫、久病熬苦的妇人。
堆起一堆小小的土坟,无碑无记,隐在茫茫雪原里,转眼就被落雪盖平。
送葬的人散去,各自归家。
坡梁上,只剩官俊臣和聂玮辰两人。
风雪微凉,吹起两人单薄的衣角。
官俊臣站在坟前,立了很久。全程无声,不哭不跪,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截扎根荒土的枯木。
从今往后,他世间再无亲人。
彻底孤身,彻底无依,只剩一片荒土,一间破屋,和身边同样孤苦的聂玮辰。
聂玮辰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他不劝,不安慰,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吹风,陪着立着。
日落塬梁,天色灰沉。
两人转身,踏着残雪,一步步走回空荡荡的院子。
院里更空了。
再无咳喘声,再无需要照料的病人,只剩死寂的屋舍,冰冷的灶台,空空的炕床。
夜里,两人依旧挤在小炕。
一床薄被,两个孤人。
屋里彻底安静,只剩风声。
许久,黑暗里,官俊臣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夜雪寒沉淀的沉郁:“以后,就剩我们了。”
聂玮辰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声嗯,轻得像落雪,却落得踏实。
残冬迟迟不退。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落,塬上土地始终坚硬如铁。冻土不生草,不发芽,不露一点生机。村落陷在长久的寒凉与死寂里。
官俊臣送走母亲后,性子更沉。
往日尚且有牵挂,有照料的人,如今万事空空。他不悲不喜,不言不语,每日睁眼就是想活路,想怎么活下去。
活人最要紧,其余情绪,皆可搁置。
家里彻底一穷二白。无粮、无钱、无积蓄、无劳力帮扶。屋舍破旧,农具残缺,仅剩一身力气,一双粗手。
开春之前,想要活命,只能出门做零活。
塬上无活可做,只能往山下镇子去。
天刚放晴,冻土稍稍松软,官俊臣收拾简单行囊。没有包裹,找一块破旧粗布,裹上两件换洗衣裳,便是全部家当。
临行前,他把院子收拾干净,补齐院墙缺口的柴垛,堵好屋舍漏风的缝隙,挑满两大缸清水。
他对聂玮辰说:“我去镇上找活,你在家待着,别乱跑。我回来带粮。”1
这一段看得我好揪心啊
聂玮辰看着他,轻轻点头:“你小心。”
没有多余叮嘱,穷人家出门谋生,平安便是万幸。
官俊臣清晨出门,步行下山。
塬上到山下镇子,三十里土路,崎岖颠簸,高低起伏。冻土化雪后路面泥泞,一脚下去,满脚烂泥,鞋里灌满冰水,冻得脚掌发麻。
他一路步行,不歇不停,正午时分抵达镇子。
镇上比村落热闹,有集市,有铺子,有零星零活可做。搬货、卸车、挖土、打杂,都是最苦最累、最廉价的力气活。
官俊臣不挑活,什么苦做什么,什么累干什么。
白天帮粮行卸麻袋,百斤重的粮袋压在肩头,一趟接一趟,从早到晚。肩头压出深红勒痕,继而磨破、结痂、再磨破,层层硬皮叠在一起。
傍晚帮工地搬砖瓦、和泥巴、清理废料。手脚不停,汗水浸透衣衫,冷风一吹,浑身冰凉。
一日辛劳,换几块零钱,换一小袋最便宜的粗粮。
镇上吃食贵,他从不舍得买一口热饭。自带干硬糠饼,饿了啃两口,渴了喝路边凉水。夜里无处落脚,蜷缩在粮行门口屋檐下,靠墙静坐过夜。
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他省到极致,一分钱不乱花,一口粮不乱吃。所有工钱、所有粗粮,全部攒着,攒够一袋,就背回塬上。
每隔三日,他连夜赶路回村。
夜色漆黑,山路无人,寒风凛冽,他背着沉甸甸的粮袋,一步步爬坡上塬。脚步沉重,脊背压弯,却走得稳,不慌不乱。
每次到家,已是深夜。
院里永远亮着一点微弱灯火。
聂玮辰不点大灯,只点一小截残烛,火苗微弱,摇摇欲坠,勉强照亮屋门口。
他日日夜里守着,不睡,不困,静静坐在门口土墩上,等官俊臣归来。
看见远处山道上熟悉的身影,他就起身,快步上前,接过沉重粮袋,默默扛进屋里。
屋里永远收拾得干净整齐。
炕扫得平整,地面无杂物,灶台擦洗干净,缸水满满。哪怕清贫简陋,也处处规整,透着活人气息。
官俊臣进门,满身尘土、泥水、寒气。
聂玮辰默默烧一锅热水,递给他洗手、暖身。不说话,只是做事,动作轻柔稳妥。
热水冒着细烟,暖了冰冷的指尖,也暖了满室寒凉。
两人灯下无言,各自忙碌片刻,便是一夜安稳。
官俊臣带回的粗粮,足够两人勉强糊口。
日子依旧苦,依旧清淡,依旧无半点富余,却不再断炊,不再挨饿等死。
白日官俊臣下山务工,聂玮辰留守家中。
他不再只守屋扫地,开始学着种地。
冻土化开后,春日渐近,地皮慢慢松软。聂玮辰扛着小锄,一点点打理院里小片空地,打理三亩薄塬地。
他不懂种地,没人教,就自己慢慢摸索。
土块大,他就一锄一锄砸碎;地不平,他就一遍一遍推平;草多,他就弯腰一根根拔除。手心很快磨出新茧,嫩皮磨破,渗出血水,贴在锄柄上,又冻又疼,他不歇手。
清晨天亮下地,日落天黑归屋。
单薄身影,日日伏在黄土地上,和薄土较劲,和荒草较劲,和穷苦日子较劲。
塬上的风,日日吹他单薄的脊背,晒他苍白的脸颊,磨他细嫩的手掌。
少年慢慢褪去怯弱,多了沉稳韧劲。
从前走路轻、说话软、性子柔,如今下地劳作,弯腰扶苗、松土除草,一举一动,都是踏实稳妥的模样。
傍晚官俊臣归来,两人一起收拾田地,一起修补农具,一起打理屋院。
暮色落在黄土地上,落在两间残破土屋上,落在两个并肩劳作的少年身上。
没有欢声,没有笑语,没有波澜。只有锄头碰土的轻响,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两人安静劳作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