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自从喜剧大赛之后,真心二字就不再只是一句台词,还成了张折花的座右铭。
真心做事,真心待人,真心思考。
所以,张折花在摔门而出之后,没走几步就停住了。
情绪占据上风的时候思考是停滞的,但离开包厢,离开心仔,走廊上明亮的灯光一晃,他就恢复了理智。
思考了几秒后,他转过身,看着刚刚离开的那个包厢,心仔迟迟没有从里面出来。
又等了数十秒,依然没有动静。
于是,他快步走过去,猛然推开包厢门。
果然!
心仔一个人抱胸坐在里面,面色痛苦,两行眼泪还留在脸上。
心仔震惊地看着折回来的张折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反应,只是木木地站起来。
张折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把心仔搂进自己怀里,紧紧地箍着他的背,按住他的脖颈,把所有的情绪都诉诸手上的力度,像是一种证明,又像是一种惩罚。
“你故意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张折花哑着声音对心仔说。
心仔终于没有绷住,双手环住张折花的腰,趴在张折花的肩头无声啜泣,眼泪全部落在张折花的衣服上。
正当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服务员带着客人推门进来了。
张折花率先反应过来,心仔没有戴口罩,很容易被认出来。于是他一转身用手挡住心仔的脸,把他压在自己的肩窝里,自己也低着头,一眼都不跟来人对视,搂着心仔一侧身绕过他们走出门去了。
“戴上。”张折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递给心仔。
两人快步往外走,一路上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能确定是不是被认出来了。等心仔戴上口罩,张折花便拉起心仔的手,一路奔跑,跑过走廊,跑过大厅,从楼梯间跑下楼,又跑进停车场。
心仔被张折花拉着,跑着,猛然间有些恍惚。
上一次他们俩这样跑,是他在前面拉着张折花。那还是在电影剧本创作初期,张折花杀青后直奔单立仁找他,他在台上演的时候就发现了躲在后排观众席里的张折花。为了给张折花看他写的故事,他下台后就一路小跑从后门溜进了观众席把张折花带走了。那时候也是这样,两人一路跑,跑过楼梯,跑过走廊,跑过展厅,跑到了休息室。那时候,他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时空转换,张折花已经带着心仔回到了车里。
张折花请司机去帮忙买水,把空间留给他和心仔。
“为啥呀?心仔,为啥?”张折花直截了当地问。
但是,经过一路奔跑,一路冷风吹,坐进了车里的心仔,已经收拾好了刚才崩溃的情绪,重新进入了角色。
“啥呀?”心仔一脸无辜。
“你又装是不是?你故意的!故意气我,故意冷落我,故意惹我生气!为啥!”张折花很生气。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故意远离你,冷落你呢?我怎么忍心?哈哈。”
“行!詹心,你行!”
“这话倒是不假。”
“别演直人了!”张折花喝止了心仔,心仔也被吓了一跳。
很好,张折花真的生气了。
“那你告诉我,你不是要享受吗?为啥一个人躲在包厢里哭啊?”
“谁哭了,黑灯瞎火的,你看错了。”
“那你趴我肩头抽搭呢?我还能感觉错啊!”
“那不演戏呢嘛……”
“演戏!?”
“咱俩不常那么演嘛,我合计你都在戏里了,我总不能不接着吧……”
“谁跟你演戏了!”
“你不是演戏啊?那……那你为啥突然来抱我啊?”
“詹心!你自己看!”张折花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拉到心仔的面前去给他看,“这眼泪谁的!”
“这两年我演技确实有所进步,刚才确实考验了一下我的演技嗷。”
面对愤怒的张折花,心仔尴尬一笑。
“嘻嘻。真没故意冷落你,你想厚了。”见张折花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心仔继续扮演虚情假意。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嗷。折花,哥最爱你了,怎么会舍得让你难过,不会不会,乖乖,不许想厚。”
太多话,越是说不出口,越是真心;虚情假意的话,倒是张口就来。
听上去真像个渣男。
渣男,那还是写专场剧本时张折花骂他的话,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虚情假意”地喊他“爱妃”,让他不要和嘉嘉争风吃醋。
但那时,他明确给张折花传递了眼神,告诉他那是在演戏。
这回,心仔没有给张折花任何眼神暗示。不但没有暗示,甚至故意躲开了眼神的交互。
张折花冷冷地看着心仔。
他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滚。”张折花终于朝着心仔说出了他们自相识以来第一个刺耳的字眼。
“怎么说话呢,折花?你让谁滚呢?”
“我让你滚!詹心!滚!”
“不是,折花,你到底生什么气呢?是不是生气我跟别人一块儿玩儿啊?嗷,那我不能有别的朋友呗?我不能敞开了跟人喝酒唱歌儿呗?我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朋友吗?我只能跟你玩儿,只能跟你捆绑?我就不能有点儿新朋友新生活?”
终于,张折花听出了苗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想跟我捆绑了?要解散呗?”
“我没那么说嗷!”
张折花失笑。
“原来闹了半天,是不想跟我搭档了。”
“我可没说这话嗷。”
“找到更好的搭档了?还是有更好的去处了?”
心仔沉默。
张折花沉默。
原来是这样。
“你真心的吗?”
“我没说要跟你解散,只是想发展发展别的可能。”
“何必呢?”张折花失望地看着心仔,“何必呢心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演这样一出戏。”
“没演,不是,刚哭那段儿是演的,其他不是演的。”
张折花失笑。
“心仔,你演技确实进步了,我现在都有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你,哪个是你演的你了。”
“谢……谢谢?”
张折花笑了,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泪。
原来绝情的心仔,是这样的!
“受教心仔,我张折花受教了!”张折花双手捂脸,笑着,流着泪,对心仔说。
“心仔老师,跟你的新朋友玩儿去吧。小张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早起打工,不送了。”张折花把头别开,冷冷地对心仔说。
“哎,那,我先走了?别哭了,也别生气了嗷折花。”心仔说完,打开车门离开了。
张折花转头看向心仔离开的背影。
他是小跑着走的。
脚步很轻快。
心仔跑出停车场,跑进楼梯间,终于,一口气松开,他捂住自己的心脏,那里正在绞痛,痛到心仔弯了腰,屈了膝,喘着粗气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