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樱给在南昌集训的丁澄心发了无数条微信。
她不停地发问,但因为对方不回答所以只能自己去找答案,于是经常隔了几个小时之后又刷刷刷地发来无数截图和低像素照片。疑问变成了自问自答的设问,丁澄心其实看过她整理出来的那些条理清晰的证据链,有一次终于没忍住,“公检法加起来也没你本事大是吧?”
也不知是不是假装听不出她这话里的逃避,贺樱只当是她在夸自己,还解释道,“你追过星吗?如果像我一样多爬几次墙并且每次都混进后援会,这点本事也不算什么了......挂人帖、澄清帖、时间线,浑水摸鱼地在真里掺假,一回事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丁澄心是真听不懂,“你费这么大劲是打算报警还是通知记者啊?没用的。”
“我发在网上啊。”
丁澄心再没回复她,贺樱却不在意。她似乎是在伸张正义,但正像那些资深粉丝一样,过程作为一种形式已经超越了形而上的主旨。
她的生活的确狭隘无趣至极,是最普通的那种女高中生,但现实的乏味导致了对于互联网世界的过度沉浸。无数个小号和无数次骂战培养出她在虚拟世界翻云覆雨的能力,“艺术家还是皮条客?”竟真的传播起来。
不上网的人是与这些腥风血雨脱节的,密切关注这件事情走向的吃瓜群众会产生一种天塌下来的错觉,然而丁澄心却仿佛位于风暴眼的中心而无知无觉地做着她的数学题。
直到网络和现实之间的次元壁被打破,丁澄心在昌北国际机场茫茫然地面对强行拦住她的记者,“现在有几十名未成年联名举报宋如雪了,你不知道吗?”
带队老师脸色很尴尬,但却还是帮着她隔绝这些已经沸沸扬扬的事情,“诶诶诶,你谁啊?她就是个学生,什么也不知道啊。”
“可是有一名当事人说宋如雪一整个房间都是你的照片,丁澄心,你们是父女关系吗?”
原来也不算个多么正义的记者,也是,扮成智障深入黑煤窑的那种人大抵灭绝了。剩下这些,除了谄媚又干枯的歌功颂德,便是贪婪邪恶的窥探。丁澄心拍了拍带队老师的手臂,对那人说,“养父,但他一直对我和我的朋友有不正当欲望。”
她面色沉静,语气平稳。对方的瞳孔因为兴奋而放大,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是开着录音的,又忙不迭追问,“那他诱骗、拐卖和非法囚禁未成年少女,并以此牟利的情况属实吗?”
“我不清楚,”丁澄心停顿一下,“但也不意外。”
带队老师再也看不下去,给一旁的马嘉祺使了个眼色让他把人带走。马嘉祺默不作声地护着丁澄心登了机。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的场景,他们每一次都只能在飞行的旅途中作伴,但一下飞机丁澄心就会有数不清的邀约。
马嘉祺想到这里觉得好笑,这个女孩儿的天赋
曾给他带来过多么深重的打击,而现在她的世界摇摇欲坠,自己竟产生了一种庞大而隐秘的快感。这种背德的快感类似于爱情,其实她也没有那么聪明,马嘉祺想到。
他们在天河国际机场降落,十一月底的武汉用潮湿的寒冷迎接了这些可能是全国智商最高的高中生们,丁澄心终于有点快乐的意思了。
可惜天才们背叛了大家山顶洞人的想象,他们显然是刷到了那些与丁澄心相关的微博,虽然极力克制却仍旧忍不住频频偏过头去看她。
“很烦诶,自以为是在用余光,可效果和盯着我也没什么区别。”她向马嘉祺抱怨。
之前在北京集训认识的那个山东男生见到丁澄心倒是很高兴地过来和她打招呼,“你果真来了!”看着他的神色,丁澄心心想,还好他不上网。
“嗯,直接从南昌过来的。你怎么没去参加陶平
生老师的培训?”
“和期末考试撞了,我们学校不放人。”男生很苦
恼和遗憾的样子,“都讲了些什么内容哇?”
于是丁澄心兴致勃勃地和他交流起来,几乎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一旁的马嘉祺,仿佛他是个与数学竞赛毫无关系的人一样。
好可恶的得意啊。马嘉祺惊讶地发现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从前他要么发呆要么不会看人脸色地插入他们的数学讨论,而现在仿佛世界的另一扇大门在自己这儿敞开了似的。
冬令营派了大巴车来机场接他们,马嘉祺坐到丁澄心身边之后见她欲言又止,大概是刚才没谈尽兴吧。他心知肚明,却装作不懂的样子也一脸疑问地看着她,“怎么了?”
丁澄心摇了摇头,安静地窝在羽绒服里,那张小脸被羽绒服巨大的毛领簇拥着格外惹人疼。
她的确很漂亮,马嘉祺心想,我以前都没发现她原来这么漂亮。然而睁开眼看明白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之后,所了解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我就算考上了清北,以后的人生有多大的可能性能娶到丁澄心这样的女孩子呢?
马嘉祺冷着脸,也不找女孩儿说话,好在他向来都是这幅模样,也没人觉得奇怪。大巴车里其实挺吵的,聊Collatz 猜想的和聊武汉热干面的都有,尖子生也逃不开物种多样性。他打开平板,视频网站一点开便开始自动播放置顶视频,营销号文风的夸张旁白以及浮夸猎奇的图像排列使得丁澄心没办法不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
来。
也许马嘉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拉人下水是一种多强烈的本能。
他还是那副说不出是冷清还是木讷的表情,丁澄心则是肉眼可见地情绪激烈,嘴唇都被她咬得发白。“你没事吧?”马嘉祺看一眼她,安慰道,
“网上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事情真相,他们就是纯看热闹。”
“他们说我不要脸,说我勾引宋如雪?”丁澄心因
为不可置信而尾音上扬,她没想到自己用来威胁宋如雪多年的证据真被明明白白地摆出来,看客却开始意淫和指责她。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哪有这么()的高中生?”
“看面相就是个()。”
“心心,你别这样,”马嘉祺试图用拥抱缓解她的
颤抖,“这些人和鲁迅写的那些拿馒头去沾烈士
鲜血的看客没有任何区别,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丁澄心在他的怀里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称呼。
我有情绪波动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才十七岁。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考完了CMO 再慢慢处理它。丁澄心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尝试着自我调整。
从大巴车上下来,她看上去又和平时大方开朗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了,笑着喊那个山东男生,“东神,你需要陶老师的笔记吗?我拿给你啊。”
可是智商165的人也许真的需要用情商来弥补,丁澄心看着他尴尬地手不知往哪儿放,说话也结巴,“不......不用了吧,嗯,谢谢。”
几乎是落荒而逃。
与此同时,丁澄心收到了宋亚轩的微信———
大串截图,和一句“真恶心,我真后悔自己爱过你。”
怎么这样啊,怎么都这样啊.....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一瞬间觉得被巨大的哀伤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十七年来她自以为已经被克服的痛苦就像是无数被塞进去的压缩饼干,现在,这些没有来得及被消化掉的痛苦在胃里翻腾。
她开始干呕不止。
谁都可以不爱我,谁都可以伤害我,谁都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宋亚轩不可以。
凭什么啊,是什么让你觉得恶心呢?是你的亲舅舅迷恋我,还是你要为自己悲哀的人生找一个罪魁祸首?如果连我们之间的爱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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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