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即地狱,“关系”的本质是一种“对抗”。
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的演讲时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分别是一个鸡蛋,是具有无可替代的灵魂和包拢它的脆弱外壳的鸡蛋。我是,你们也是。再假如我们或多或少面对之于每一个人的坚硬的高墙。高墙有个名称,叫作体制。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地、而且系统性地。”
所有自我意识觉醒的青少年,都像一颗颗鸡蛋,在砸向高墙——但不是简单的对立关系,因为高墙大多数时候在保护我们。
丁澄心不爱读社科类图书,这些话都是从贺樱
那儿听来的。当时,她们正在一起吃着简易的早饭,减肥中的贺樱只慢慢地剥一个鸡蛋。
丁澄心从前太骄傲,难免有些自命清高:一方面觉得自己激进而自由,一方面其实对很多束缚都没有看透。比如贺樱这样的女孩子,丁澄心在豁出一切保护她的同时也理所当然地觉得对方是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象征物。她觉得贺樱肤浅而脆弱,认为完全理性的自己绝没有依赖她的可能。
实际上,丁澄心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是被保护着的。她以为自己过早地看透了社会和人性的丑恶本质,但不知这丑恶的高墙从前承担着保护者的角色。而现在,保护者反过身来面对她龇牙咧嘴地示威。
她逃课,恍恍惚惚地独自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回
过神来发现自己给刘耀文打了电话。
刘耀文在工作,只能派助理来接她去杂志拍摄的地点。摄影棚里是一副乱糟糟的匆忙景色,人人都光鲜亮丽而疲惫不堪,眉眼间尽是苍老的欲望。
李薇薇远远地看见她,裹着毯子过来找她说话。
“找耀文?”女人露出一个清淡而风情万种的笑,
同时斜倚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支撑着身子。
丁澄心一看就知道,这种姿势她因成千上万次的练习而驾轻就熟,即使是最细微的蹙眉与微笑也恰到好处。工多艺熟,永不出错,的确是一副灵魂僵死的面具。哪怕这面具挂在李薇薇倾国倾城的五官上,美则美矣,未尽善嫣。
所以刘耀文会如此迷恋自己,少女仍是生动的。
“他还要多久收工?”丁澄心望一眼站在白色背景布前的男人,精致齐全的妆发使得他的英俊更加具有压迫性。
“快了,不过......”女人悠悠地开口,“关氏珠宝的
老总一会儿就来。”
丁澄心作为宋家的女儿,潜移默化地也锻炼出
了闻音知意的本事,一下子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当然不是因为吃醋。
关存并不美,甚至可以说是难看,但重点是丁澄心一眼看出她并不爱刘耀文。一个女人坐到她这个位置上,要比同样位高权重的男人艰辛百倍,色令智昏的可能性只发生在供人()的垃圾男频小说里。
穿着轻便运动装的女人和刘耀文说着话,神情模样和逗猫儿没什么区别,一种居高临下的喜爱和把玩。
丁澄心一边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一边漫不经心地玩手机。她哗啦啦地刷过无数条八卦边角料,心里不自觉地对关存肃然起敬。 这个女人踩着她的兄弟叔伯走到今天却仍然面对着来自男人的威胁,同样地位的男人可以娶高门大户的千金更上一层楼,也可以娶貌美如花的小娇妻。而关存,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和后者别无二致的混蛋。
刘耀文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折服看了令人神清气爽,他最憎恨女人压自己一头,即使是丁澄心那样的少女都难以接受,更何况关存这老女人。
“哪怕稍稍品尝一点男人的特权,都会迷恋这种
滋味,”李薇薇和她说,“但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收了工,丁澄心跟着刘耀文回家。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乖顺,坐在地上枕着男人的大腿,水汪汪的眼睛扑闪着仰视他。丁澄心知道刘耀文受不了自己这样,而刘耀文也知道这一点,这是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勾引。
他们一起度过了最甜蜜的三天,起码对于刘耀文来说从来没有在异性身上获得过这种程度的满足,他觉得自己早已丢盔弃甲。
离开刘耀文,北京这边的培训也结束了,丁澄心
直接和省队一起回了重庆。
在机场的时候,那个山东的男生因为棋逢对手而意犹未尽,和丁澄心说自己期待在CMO的冬令营再次见到她。
他也许的确是个不谙人情世故的偏科天才,因为当时马嘉祺明明就站在女孩儿的身边,却只把这话对着一个人说了。
马嘉祺问丁澄心,为什么不论是怎样的人都会被你吸引?
“那你呢?也被我吸引了吗?”丁澄心反问他。
“......我不敢,”马嘉祺踌躇间还是罕见地说了实话,“警察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你是怎么解决
这件事的?”
丁澄心冷哼一声,带着一点点既轻蔑又愤怒的笑意,“贺樱就不会来问我这种问题。她是个有心
机有手段有抱负的女孩子,你应该为自己拥有
这种女朋友而感到骄傲。”
她知道经过这次,他们两个人就算不分手也无法保持之前那种浪漫、虚伪、纯情的校园恋爱了。
原先高高在上的学生会主席暴露了自己的懦弱和无能,而用愚蠢和娇柔包装自己的女生却展现了张牙舞爪的骇人本质。
回到学校,发现同学们已经过早地进入了期末复习的阶段。每天清晨早读铃还没响的时候,就有很多学生裹着冬季校服在走道上或是花坛边诵记单词和古诗词。
丁澄心也破天荒地改掉了踩点进校门的习惯。因为每天晚上都在准备寒假的CMO,所以她利用早上的时间来补作业。
越来越多的艺考生离开学校去参加集训,即使是那些还留在学校上课的,也会光明正大地翘掉所有的自习课背着画板和琴盒出校。每到这时,宋亚轩还是会蠢蠢欲动。
丁澄心不愿意扮演有苦难言的悲情女主角,她简洁明了地把宋如山和叶家的所有经济上的、法律上的纠纷摆出来和宋亚轩讲,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其实也没有什么听不懂的,只是愿不愿意懂罢了。
无论从什么角度,丁澄心这个和宋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对自己都是仁至义尽,宋亚轩感激她,却也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爱她。
宋亚轩终究是闷闷不乐地放弃了艺考,她对待课业和前程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却像是失却了灵气一般,成绩反而不如之前好。
睡眠时间不可避免地减少了,虽然丁澄心从不是那种头悬梁锥刺股的苦学生,但也开始靠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维持体力。有一次刘耀文和她打视频电话,被镜头里脸颊凹陷的女孩子吓了一跳,“你怎么瘦这么多?”
“有吗?”丁澄心无知无觉地用手背蹭了一下侧
脸,眼睫向下垂着,落下一片阴影。
美人憔悴起来,反而会惹人怜爱,刘耀文不由放
轻声音哄她,“你好好的照顾自己,学习上我也帮
不了什么忙,但那件事你不用急,我怎样也会护着你。”
丁澄心对着他苦笑一下,又沉默。她甚少这样,刘耀文又赶忙向她保证,“对方也是有点身份的
人,有点难缠,但我会解决。”
其实这段时间,刘耀文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很多不愿知道的肮脏黑暗。
即使他从不明说,但丁澄心毕竟冰雪聪明,猜出来存在着一个极大的诱骗未成年少女输送利益的网络。
而这和宋如雪牵扯极深,这个人以艺术家的身份连接着官商,满足这些体面人的变态欲望。刘耀文呢?他大概也是知情的。
男人与男人,总是为彼此打着掩护的。
单靠自己一个人,能扯破这张彼此纽结的漫天大网吗?当然不能,那这可以成为沉默不语的借口吗?
丁澄心只要一想就觉得痛苦,当时如果自己和马嘉祺不去,贺樱会遭遇什么?而这一切遭遇又会被抹去,甚至把受害者打造成一个罪有应得的失足女,仿佛从来都是女性自甘下贱。
数学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和洛必达法则不会欺上瞒下、偷天换日。
丁澄心从未对数学产生过这样的痴狂,她像是溺水者渴求氧气一样一头扎进去,不愿再从绝对安全的数学世界中回到这个毫无逻辑、混沌无序的现实。
善恶有报只会发生在浪漫主义的小说里,但数学公式绝不会像人性一样难以捉摸。
她的小测成绩越来越稳定,省队老师慢慢地对这个最初怠慢的女孩子寄予厚望。与此同时,刘耀文给她留言,“你可以永远放心了。”
事情被彻底解决了,丁澄心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什么叫做“彻底解决”,而刘耀文也可以从此心安理得地自诩为她的解救者。
“宝贝儿啊。”
“你说要怎么感谢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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