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寓的第一夜。
陌生的床垫,陌生的枕头,
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刚打扫过的、略带清洁剂冷冽的淡淡气味。
你几乎是沾上枕头没多久,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就像黑色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你。
握着手机的指尖松开,机身无声地滑落,陷进松软的床褥里。
你坠入了睡眠,但并非安宁的沉眠。
梦,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
混乱、粘稠、色彩扭曲。
梦到了许多人,许多事。
父亲、杜雨微、外婆......
“你这样的孩子,长着跟你妈一样狐媚子的脸”
所谓的父亲,不会再置气脊梁,斥责自己。
“言言,爸爸只有你了......”
为什么?既然已经用暴力塑造了恨的雏形,为什么又要在后来,偶尔露出那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甚至不知真假的温情?
像在布满荆棘的路上故意丢下一颗糖,
然后看你狼狈地捡起,
又被刺得更伤。
他实在聪明,用这种方式,让你连纯粹的怨恨都无法理直气壮。
“郗訢言,老子是你爹!除了老子还有谁能教育你!”
他又着实愚蠢,到死,都爱着一个不会回头的女人。
杜雨微的身影浮现,纤细,苍白,
“不能陪陪我吗,阿言,我不喜欢和她们待在一起。”
“……她们都不懂你,只有我懂。”
“阿言,我感冒了,好难受……一个人会孤单死的,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电影下次再看嘛。”
“阿言,她们都很讨厌,总是假惺惺地要和你好,其实都在背后说你坏话呢……只有我们,才是真正永远在一起的。”
“阿言,我们会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那声音如同咒语,温柔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你困在狭小、窒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和空气。
直到那张网变成实质的绳索,勒得你喘不过气,想要逃离时,才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偏执和怨毒。
“言言.....”
是外婆。
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温暖干燥的手。
那是在冰冷童年和暴戾父亲夹缝中,唯一的暖源。
“言言,要好好活下去……去找你妈妈吧。”
弥留之际,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舍,却还在为你筹划渺茫的出路。
“言言,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外婆,照顾不了你了......”
“言言,妈妈没有妈妈了......”
“呃——!”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喘从喉咙深处溢出。
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动作太急,牵动了右腿伤处,
尖锐的疼痛让你瞬间清醒,却也让你冷汗涔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夜光的微蓝。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睡衣,紧贴在背脊上,冰凉黏腻。
……是梦。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
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想开灯,指尖却在黑暗中颤抖,碰倒了玻璃水杯。
“哐当”一声轻响,水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水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大,让你又是一惊。
恐惧。
那份熟悉的、深埋心底的恐惧,又来了。
你蜷起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这个姿势能带来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右腿的疼痛还在持续,和心头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
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不能这样。
郗訢言,你不能被一个噩梦打败。
你强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阵恶心的眩晕感。
然后,你慢慢地松开抱膝的手臂,
挪到床边,
摸索着找到开关,
“啪”的一声,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照亮了凌乱的床铺,
地上倾倒的水杯,
以及你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的脸。
光线带来了些许真实感和掌控感。
你看着那摊水渍,
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眼神渐渐从惊惶的空洞,恢复到一种沉静的、带着疲惫的清明。
你掀开被子,忍着腿痛,慢慢下床,
单脚跳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你打了个寒颤,也彻底赶走了残存的睡意和梦魇的黏腻感。
走回卧室,捡起地上的水杯,用纸巾慢慢擦干地毯。
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