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仿佛很长
月相睡得很浅
尽管热带草原的夜晚并不会特别冷,但睡着了地底的寒意便钻到身上来,扰人良梦了
何况坚硬的岩土并不适合休息,无论怎样身上都感觉不适
偶尔传来的换岗声,“咔嚓”一声脚步踏过碎石;或者只是谁“窸察”的衣料摩擦的声音,翻身或是什么动作都会惊醒月相
虽然大家的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但几十个人共眠在一间小小的避难所里,发出些声响互相打扰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迷迷糊糊间 月相感觉身上有些发凉,便把背紧贴在粗糙的墙壁上,尽量把双腿缩回袍子里,身子也缩成一团,希望能对待一晚
一次次昏沉入睡,又一次次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无从分辨时间。每次醒来避难所里都静悄悄、黑漆漆的,永远都一个样
仿佛只有他一人在辗转,而大家都还沉沉的睡着似的
月相感觉到疲急与烦躁
换了几个姿势,又把身子蜷紧了些,睡眼昏昏的望着墙,不知道这次睡着又会在多久后醒来
可能是后半夜,也可能是接近黎明时分,月相才终于睡得沉了些

晚些时候,月相被分发早饭的士兵叫醒,并分得了半碗温热的、稀疏的肉粥
摇摇晃晃的抉着墙、端着碗站起,他后知后觉的发现披在自己身上的沧浪青色的斗篷——很明显,那原属于最后的荣光
另外他感觉到身上传来的疲急与困意,昨夜他并没有睡得太舒服,因此至今他仍感觉自己头脑昏昏沉沉的
四周没有看见最后的荣光的身影
不知是出于好意还是最后的荣光特别叮嘱,一个断臂的、少年模样的士兵——如果月相没认错的话,应该是他刚来时为他们开门的那位——为月相暂存了早饭与沧浪青色的斗蓬,并带他出门进行了洗漱
虽然不知道洗漱的习惯在这群久经困顿的士兵里是否还有所保留,但月相很自然的就接受了士兵的好意
洗漱完后,他感觉自己稍稍清醒了些
像终于有精力观察周围一般,他站在燥红的土地上,抬
头眺望远方
上午的太阳斜斜的挂在昔兰灰色的废墟之上,洒下金黄的光芒
四周很安静,风吹过建筑断口的灰尘

“你真的是从皇宫来的?”
土兵一边用他唯一的手端着水壶接水,一边笑着问月相
他的这种询问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可能是出于好奇
月相“嗯”
“那你很清楚宫里的事啰?”
月相“你…问的哪一方面?”
于是两人蹲在水源旁,开始互相聊天
“比如——”士兵想了想,继续说“一米长的桌子上大鱼大肉层出不穷,尽是些民间难得的美味,食物多到几乎得丢掉大部分?”
月相“嗯……是…存在这样的情况,是的,经常会有”
“每天睡觉都有人守着,可以一个人睡一间屋子,而且不用担心有刀剑子弹会随时穿透胸膛?”
月相“当然”
“那么,屋子里四季如春,屋子外不分昼夜的载歌载舞也是真的吗?”
月相回答的有些迟疑
因为他自己不怎么这样,但似乎好像总是有人这样做
月相“是…的…。有些人,喜欢听些歌看些舞”
士兵把承满水的水壶交给月相,然后从一旁拿过其它的空水壶继续打水,动作很熟悉,或许他已经习惯了一只手的生活
于是月相也很配合的帮他拧紧瓶盖
土兵补充 月相因他的动作而被打断的 话:“还有戏?”
月相“对,还有戏”
士兵那双期待、惊喜和满怀笑意的眼睛,几乎让月相感到良心不安
“那你生活在皇宫一定很幸福吧”
“让你跟着我们呆在这样荒无、恶劣的地方,还真是为难你”
月相“不,并没有”
月相“那种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人与人之间是没有信任的,大家都互相抵防着;”
月相“大多数人都仍是下人,有的甚至辈子都无法离开自己工作的方寸,进去了就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天地;”
月相“那地方太压抑了,走错一步说错一句话就等着灭顶之灾,大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边接过士兵手上的水壶 拧着瓶盖,边继续说
月相“而且,你知道的,太浪费也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
“皇宫就是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的地方”
“很多地方都是这样,连军队也是”
“不过,属于我们的战争结束了”
“至少我想我不会再回到战场去了,不知道其它人是否在这之后还会继续选择参军”
承满最后一瓶水,土兵把水管关上,提起地上一打装满水的水壶
月相帮忙拧过最后一瓶没拧紧的水壶
“那么,希望我们都可以活着走完这段路”
士兵依旧笑着同月相这么说——他的确是个爱笑的人,一模永远都积极乐观的模样
于是月相拿了余下的水壶,也笑答:
月相“一定会的”
两人终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士兵继续说:
“对了,你还没吃早饭的,粥凉了可不好喝 我回去给你热热”
月相“不用麻烦你了”
“别嘛,就当你给我帮忙的报答了”
“我可不想在死前还欠别人人情——你知道的在这里死亡都是很突然的"
士兵对此不打算让步
两人来来回回讲了几遍,月相扭不过他,便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