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吒（二）

开春后，机械系的实验楼多了道固定风景。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切进车间，哪吒蹲在机床前磨零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杨戬就靠在不远处的铁架旁，手里捏着本专业书，目光却总落在少年灵活转动的指尖上。

“学长，你又看我干嘛？”哪吒举着刚磨好的齿轮晃了晃，金属的反光在他眼里跳跃，“再看，我可要收观赏费了。”

杨戬合上书，嘴角弯起个浅弧：“行啊，用你抽屉里的橘子糖抵？”

哪吒脸一红，低头假装检查齿轮精度。自从寒假那天在巷口说了那句“带一辈子早餐”，两人间的气氛就变得有点不一样。像是隔着层被水汽氤氲的玻璃，看得见彼此眼里的光，伸手碰上去，能摸到温热的震颤。

他确实开始给杨戬带早餐。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着给杨戬的豆浆油条，另一个塞着自己的牛奶面包。有时碰上杨戬的室友，那群人就会吹着口哨起哄，说“小哪吒又来投喂杨大学神啦”，每次都把哪吒闹得耳朵通红，却还是梗着脖子把东西塞给杨戬才跑开。

杨戬戒烟戒得很彻底。偶尔画图到深夜犯瘾，就会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时，总能想起哪吒把糖递过来时，眼里亮晶晶的期待。有次系里聚餐，有人递烟给他，他摆摆手说戒了，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哟，杨学长这是要修身养性，等着给谁当模范丈夫啊？”

哪吒正喝着汽水，闻言“噗”地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杨戬拍着他的背，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人一眼，语气淡得像水：“嗯，等着呢。”

那天晚上回去，哪吒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槐木小哪吒看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木雕的小火轮上，像真的燃着簇火苗。他忽然拿起刻刀，在底座上小心翼翼地刻了个“杨”字，刻完又觉得太明显，赶紧用砂纸磨掉，指尖却烫得像着了火。

五月的建模大赛，两人被分到了一组。连续半个月泡在实验室，累了就趴在桌上睡，醒了就接着改方案。有天凌晨，哪吒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忽然发现齿轮啮合的角度总差那么一点，急得抓头发。

“这里。”杨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从后面凑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参数，“把传动比调小0.3，试试。”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窝，哪吒的背瞬间僵住。他能闻到杨戬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混着点自己带的牛奶面包的甜香——那是早上给他带早餐时，不小心蹭到对方袖口上的。

“好……好的。”哪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心跳却比处理器转得还乱。

模型渲染成功的那一刻，窗外正好泛起鱼肚白。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眼里的红血丝和疲惫，在晨光里都变成了亮晶晶的东西。

“出去走走？”杨戬提议。

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刚摆开摊子，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过来。杨戬买了两笼灌汤包，递了一笼给哪吒，自己则掰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小时候，我总在陈塘关的渡口等我妈。”哪吒咬着汤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她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有次等急了，自己偷偷跳上渡船，结果被船家送了回来，还被外婆追着打。”

杨戬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那次你躲在戏台子下面，还是我把你拉出来的。”

哪吒愣住了：“你怎么……”

“那时候你扎着两个冲天辫，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杨戬的声音很轻，“我给了你颗橘子糖，你就跟我回家了，还把你外婆给的护身符塞给我，说‘哥哥，这个给你，不怕妖怪’。”

记忆突然被掀开个角，露出里面被遗忘的糖纸和温热的触感。哪吒看着眼前的人，白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和，却和记忆里那个蹲在戏台子旁、递给他糖的小男孩慢慢重合。

原来有些相遇，早就写好了伏笔。

灌汤包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哪吒摘下眼镜擦着，忽然听见杨戬说：“暑假……一起回陈塘关？”

“啊？”

“我家老房子要翻修，请了师傅，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杨戬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你不是总说，想看看戏台子翻新后的样子吗？”

哪吒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有烟花在胸腔里炸开。他想起巷口的大槐树，想起渡口的老渡船，想起那个刻着模糊“杨”字的槐木小哪吒。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终于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片片捡起来，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好啊。”他抬起头，眼里还沾着点水汽，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不过……我打下手可是要工钱的。”

“你想要什么？”

哪吒看着他，阳光落在杨戬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自己拽着对方的衬衫后摆，闻到的那股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想起实验楼里，两人头靠头改方案时，交叠的手背上的温度；想起无数个清晨，保温袋里慢慢变凉，却始终甜着的豆浆。

这些细碎的、像橘子糖一样慢慢融化在生活里的甜，原来早就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我要……”哪吒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叹息，“要你一辈子，都只能吃我带的早餐。”

风吹过小吃街，掀起杨戬的衬衫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像初夏涨起来的河水。

“成交。”

灌汤包的热气还在升腾，混着远处卖花姑娘的吆喝声，把两个相视而笑的身影，轻轻裹进了这个刚好的夏天里。后来很多年，哪吒总会想起这个早晨，想起杨戬眼里的光，和那句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其实从很早很早以前，在陈塘关的戏台子下，在实验楼的机床旁，在无数个飘着槐花香的清晨里，他就已经，悄悄喜欢上这个温柔的、会给他带糖的大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