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时见你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哪吒把最后一本《机械制图》塞进书包，拉链卡住了露出的半截耳机线。他咬着牙猛拽，线没出来，倒把自己拽得打了个趔趄，后背撞在走廊的公告栏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慢点。”

头顶传来个清润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珠。哪吒抬头，看见杨戬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捏着本建筑史，指尖夹着支快燃尽的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漫成模糊的纱。

哪吒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认识杨戬，或者说，整个机械工程系没人不认识杨戬。大三的学长，绩点常年霸榜，学生会副主席，据说拿过全国建模大赛金奖。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人记住的——真正让他在新生群里被反复讨论的，是那张过分周正的脸，和他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明明是温和到会帮宿管阿姨搬快递的人，指尖却总夹着烟，眼尾下垂时像只无害的大型犬，抬眼时又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谢……谢学长。”哪吒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耳尖却在发烫。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这人也是这样靠在书架旁抽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睫毛上，连烟灰落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的样子，都被自己偷偷记在了草稿纸背面。

杨戬没说话，只是把烟摁灭在走廊尽头的烟灰缸里。他走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和哪吒记忆里陈塘关老街上那家杂货铺的味道很像——小时候外婆总牵着他在那家店门口等公交，老板的儿子总坐在门槛上抽烟，也是这样清清爽爽的样子。

“你也是陈塘关的？”杨戬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哪吒书包上挂着的钥匙扣上——那是个陶制的小莲花，是老家渡口特有的纪念品。

哪吒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学长你也是？”

杨戬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柔和下来：“嗯，住西街。”

“我住东街！”哪吒的声音都拔高了些，“就那个老电影院对面，巷子里有棵大槐树的那家！”

“知道。”杨戬点头，“小时候总去那边翻墙偷摘槐花。”

哪吒愣住了。他小时候也总干这事，还被树主人拿着扫帚追过三条街。他看着杨戬嘴角浅浅的梨涡，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疏离感像被戳破的泡泡，露出来的底色是和自己一样的、带着槐花香的童年。

那天之后，他们的交集莫名多了起来。

哪吒在制图课上卡壳时，手机会收到匿名消息，发来一张步骤清晰的草图，末尾画着个潦草的莲花；去食堂抢不到糖醋排骨时，餐盘里会突然多出一块，抬头总能看见杨戬端着餐盘从窗边走过，白衬衫的后领沾着点粉笔灰；甚至有次社团活动结束晚了，校门口的公交刚开走，身后就传来汽车喇叭声，杨戬探出头，说“上车，送你”。

他的车是辆半旧的摩托车，黑色的，后座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哪吒第一次坐上去时，紧张得抓住了座椅的边缘，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杨戬的方向凑——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还能听见衬衫摩擦的窸窣声。

“抓稳了。”杨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风掀起哪吒的校服外套，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对方衬衫的后摆。布料温热，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像握住了整个秋天。

十月底的运动会，哪吒报了三千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时，他的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塑胶跑道上，血瞬间渗了出来。

周围的喧嚣突然变得很远，他只听见有人拨开人群跑过来，蹲在自己面前。是杨戬，眉头皱得很紧，平时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点他从没见过的慌。

“能动吗？”杨戬的声音有点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膝盖。

哪吒摇摇头，疼得说不出话。他看见杨戬脱下自己的衬衫，动作利落地撕成条，蹲下来给他包扎。白衬衫的布料蹭过伤口，有点凉，又有点暖。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起哄，哪吒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杨戬额角滴落的汗珠砸在跑道上的轻响。

“忍忍。”杨戬抬头看他，眼神软得像棉花，“我背你去医务室。”

趴在杨戬背上的时候，哪吒闻到了他颈间的烟草味，比平时浓了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外婆也是这样背着他去诊所，后背宽厚又温暖。

“学长，你为什么总抽烟啊？”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有点冲，哪吒看着杨戬给自己买的冰镇可乐，忽然问道。

杨戬正在给手机充电，闻言顿了顿，指尖在烟盒上敲了敲，却没拿出来。“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学会的。”他说，“后来想戒，总忘。”

“那我监督你？”哪吒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唐突，脸颊发烫，“我……我意思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杨戬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薄荷糖丢给他：“好啊。要是我忍不住，你就罚我。”

“罚什么？”

“罚我……”杨戬看着他，眼睛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亮，“罚我给你带一个月的早餐。”

从那天起，哪吒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多出份早餐。有时是豆浆配油条，有时是三明治加牛奶，偶尔还会有颗糖，是陈塘关特产的橘子味硬糖，裹着透明的糖纸，像颗小小的太阳。

他开始留意杨戬什么时候会抽烟。发现这人总在画图纸时犯瘾，眉头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像在跟自己较劲。这时候哪吒就会递过去一颗糖，看着杨戬愣一下，然后笑着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混着烟草的苦，在空气里漫开奇怪又好闻的味道。

十二月初要交课程设计，哪吒熬了三个通宵，还是没搞定齿轮传动的参数。凌晨四点，他抱着电脑在教学楼的楼梯间蹲下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卡住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哪吒抬头，看见杨戬站在楼梯上，穿着件黑色的连帽衫，手里拿着保温杯。他走下来，坐在哪吒旁边，把杯子递过来：“热的，姜茶。”

姜茶的味道有点辣，却暖得人眼睛发潮。杨戬拿过他的电脑，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公式被一点点拆解，像解开一团乱麻。

“这里错了。”他指着其中一行，侧过头时，呼吸拂过哪吒的耳廓，“齿轮模数算反了，你看……”

哪吒没听清他后面说什么。他看着杨戬的睫毛在屏幕光下投下的阴影，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点姜茶渍，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委屈和烦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融化了。

“学长。”他轻声说。

“嗯？”

“你今天没抽烟。”

杨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啊，有你这个监督员在。”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缕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哪吒看着杨戬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比起那些藏在烟盒里的心事，此刻的晨光和姜茶的味道，或许才是更值得记住的东西。

放寒假那天，陈塘关下了场雪。哪吒在火车站等车，裹紧了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手机响起来，是杨戬发来的消息：“在候车厅门口等我。”

他跑出去，看见杨戬骑着摩托车停在雪地里，后座铺着的棉布换成了厚厚的毛毯。“上来。”杨戬拍了拍后座，“我送你回家。”

雪粒子打在头盔上，发出沙沙的响。哪吒拽着杨戬的衣角，听见他哼起一段熟悉的调子——是陈塘关老戏台上总唱的那段《哪吒闹海》，小时候外婆总在灶台边一边择菜一边哼。

“你也会这个？”哪吒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去，有点闷。

“小时候听多了。”杨戬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家隔壁就是戏台子，那时候总趴在墙头看。”

哪吒忽然想起，外婆说过，以前戏台子旁边住过个姓杨的人家，有个特别好看的小男孩，总被戏班子的人逗着学唱戏。

摩托车在东街的巷口停下，大槐树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杨戬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哪吒，是个用槐木刻的小哪吒，眉眼飞扬，手里还举着个小火轮，刻得算不上精致，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刚学的，刻得不好。”杨戬的耳尖有点红，“听说……你快生日了。”

哪吒捏着那个小木雕，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暖得惊人。他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杨戬蹲在跑道上给自己包扎伤口，白衬衫被血染红了一块；想起教学楼的楼梯间，他敲着键盘讲题时，指尖的温度；想起无数个清晨，抽屉里那份带着温度的早餐。

这些细碎的、像梧桐叶一样轻飘飘落在生活里的瞬间，原来早就悄悄在心里堆成了堆，一脚踏进去，全是温柔的回响。

“学长。”哪吒抬头，雪落在睫毛上，有点凉，“你戒烟吧。”

“好。”

“我不罚你带早餐了。”哪吒的声音有点抖，却很清楚，“我……我给你带，带一辈子的那种。”

杨戬愣住了，然后笑了，像冰雪初融的样子。他伸手，轻轻擦掉哪吒脸上的雪粒子，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颤。

“好啊。”他说，“那我……等你。”

巷口的积雪被摩托车压出两道车辙，像两行没写完的诗。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近处有雪花落在槐树叶上的轻响，而两个站在雪地里的身影，正把陈塘关的风、梧桐叶的香、还有藏在烟草味里的心事，都酿成了只有彼此才懂的、甜丝丝的时光。

戬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