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住在巷子里的一条胡同深处,隔壁一家是畲族人,据说蓝叔叔的父亲和我爷爷是好朋友,所以蓝叔叔尊我爷爷为长辈。
蓝叔叔的儿子叫小天,比我大几个月,我小时候爷爷特别豪爽地给我俩订了娃娃亲。
我回家后就被爷爷拉着去见蓝叔叔的那位儿子。因为他是畲族人,小天的眼睛很大,很漂亮。
我腼腆地躲在爷爷身后,攥着他衣服小声问:“他是谁啊?”
爷爷说他是邻居的儿子,叫小天,然后问我觉得他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说话。
蓝叔叔问我要不要跟小天一起玩,我说不要,然后跑回了家。
然后蓝叔叔就跟我爷爷聊天,聊到兴处哈哈大笑,躲在房间里的我都听到了声响。
我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仰躺在床上发呆。
从北京回来后就有了这个习惯。
我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下意识放空思绪,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睁着眼睛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眼皮打架,然后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奶奶站在床边注视我,我汗毛倒竖,觉得瘆人。
偏偏我奶奶见我醒来笑眼盈盈,慈祥地说:“醒啦?九点多了,饿了吗,要不要吃蛋炒饭?”
我点点头,说好。
我承认我被吓到了,还有一种强烈的反感。我不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或者吃饭的时候有人直视着我。
我会焦虑得发疯。
我感觉这阵子自己变得奇怪了,皱了皱眉,却没和任何人说。
包括此刻我用勺子吃炒饭的时候盯着我看的奶奶。
我奶奶是个刻薄的人,但她的刻薄只对女人。
她不满女儿每周来看她一两次,给她带昂贵的燕窝补品,给爷爷带几包软中华,但对自己欠下几十万外债的小儿子却百般容忍。
想到这,我口中的炒饭变得难以下咽。
是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奶奶只想我是因为下午觉睡多了。
夜晚安安静静,庭院却响起蟋蟀“蛐蛐”“蛐蛐”地叫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一股温热从眼角流向颈脖。
我哭了。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
我忽然想起《诗经》的一句诗:“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
我不是那种感春伤秋的人,我从小冷漠,眼泪只为一个人流。就连老奶奶的死我从始至终都只是遗憾,为这段不得善终的爱情感到难受。
可我为什么会哭呢?
枕头被我的泪水淹湿。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我梦见了一片白茫茫。
无边无际的白色中,我蹲下身子,抬手向前方触碰过去,我以为前方是云朵,碰到的确实坚硬冰冷的事物。
忽然白色像云一样柔软的东西散了,我看清了事物的真面目——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不是我,是我的未来。
我看见我被打断了手脚,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破壁机里边,我惊恐地想要挣扎,却被十几双手按住关节,拧断,然后头顶的盖子——逃出生天唯一的出口关闭了。
看不清面孔的几个人按下破壁机的开关,我的血肉,我的身体,我的泪水,一切的一切被捣碎。
在然后,破壁机慢慢停止了运动。彻底停止的时候,机子爆炸了。
无数百元的红色钞票大把大把从天花板上撒落下来。
我痛苦不堪地尖叫仍盘旋在梁房上,无人在意,无人救我。
我醒了。
我知道这是一场梦。
我居然老成地想,要是我真这么价值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