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的时候他们已经吵完架了。
我回去他们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有过问我去哪了。
我状作不在意,把头凑过去看我妈那半块冰冷的西瓜。
我爸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边看手机边时不时抽上一口。
我妈把西瓜切好了,自己一块,给我一块,我把自己那块啃完了我爸也没有进来吃西瓜的意思。
我妈皱着眉头,语气恶劣地对我说:“你去拿一块给门口那个王八蛋!”
我用平时的语气跟我爸开着玩笑,我想忘了下午他的那一巴掌,就像从前我生闷气不说话,他笑着在我耳边玩笑。
我说:“喂,大王八蛋,吃西瓜吗?”
西瓜落在地上摔成了碎块,我话里带着笑音,有点像好兄弟之间的调侃。
但在刚吵完架的我爸耳朵里,他以为是落井下石,是奚落是嘲笑。
听我妈说,他又输了好几万,这些年在北漂的积蓄全部被他输了,输的一干二净。
他攥我的手腕,一脚把我踢下台阶,我下巴和膝盖重重磕在台阶上,感觉牙齿都崩出了血。
为什么打我?不及我思考他把我拉起来,我发现我的衣服沾上了血,喉咙里也有铁锈味。
他把我按在他大腿上,我动弹不得,然后他抽出我那只被他攥得通红的手,用力的抽,抽了上百下,红可见血。
我爸他在发泄情绪啊,他输了钱,吵了架,一无所有废人一个,他被指责,他愤怒又不甘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悲愤情绪无从安放啊!然后全部撒在了我的身上。
沉睡的记忆苏醒,我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他在饭桌上低语,像一只堕弱的披着人皮的恶鬼:“孩子不就是用来撒气的吗?”
我又想起我不吃饭的时候,他用力攥着我宝贝的小狗的项圈,将它悬于半空中,恶劣地说:“呵,不吃你就是这个下场。”
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小孩子的记忆只留下短暂的幸福,而那些深埋于心中的痛苦都被封存。
原来记忆中温柔百依百顺的父亲都只是一层皮,一个仿若完美的伪装。
我就看着,看着我的左手,我的左手腕渐渐弯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我又想回头看我妈。
我妈冷漠地啃着西瓜在看手机,她甚至不愿意施舍我一个眼神,仿佛听不见她幼小的孩子撕心裂肺地惨叫。
我罕见的没再哭泣,露出一个怪诞的笑容。它本不该出现在我的脸上。
最后我爸停手了,我的左手也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
我妈像是后知后觉,把我从他怀里拽出来,然后质问他打那么重做什么?
我爸嗤笑着说:“你不也没阻止吗?”
我妈不与他争辩,怜惜地揉了揉我的左手腕,把我带上了吊床。
我的眼泪早已经干涸了。
我永远忘不掉这一天,他们冷漠的眼神。
可能如亲戚茶余饭后的闲聊,他们真的不爱我吧,我只是一个阻挡他们各自生活的意外。
或许是从这一年的暑假开始,我和他们渐行渐远。
六岁之后,我再没有回过北京,也再也没有喊过他们一声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