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冷呢?
我走在路上,感到茫然,我突然觉得我是没有人要的小孩。
我又在想,我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发现我消失?肯定会的。
那会来找我吗?我不确定。
就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态,六岁的我,小小一个的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跟着人群过了好几个红绿灯,上了天桥,穿过没有灯光的小路,然后望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路走多了,便有了热意,我出了汗,汗水浸透了黑色的T恤。
旁边有个小卖店,我迟疑地停顿住,然后从裤兜里掏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进小卖店打开冰柜拿了一根绿豆雪糕。
舔着雪糕,我继续往前走去,路灯亮起来,周围也渐渐变得人声嘈杂。
我看见了一个广场,那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中年大爷大妈们激情四射地跳着广场舞,游乐设施里一群和我年岁差不多的小朋友在大人的牵引下坐上旋转木马。
我心里产生一种别样的情绪,字典里说这叫做羡慕。
在我第三次绿灯站在原地没有过马路时,交警看不下去了,他拉过我的手带我过了马路,然后问我家长在哪里。
我撒谎不脸红,我妈在广场上跳广场舞。
他摸摸我的脑袋让我不要乱跑,会被坏人拐走,我噢了一声,走掉了。
我妈空闲时也会来这个广场跳舞,偶尔带我一起来,我记着我妈骑电瓶车载我,大概要半个多小时。
我一面惊讶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一面就想,完了,这下想回都回不去了。
我坐在一个石墩子上面,朝着热闹看去,一看就是几个钟头。人群渐渐散了,天色越来越深,广场慢慢冷清下来。
我穿着单薄的T恤,夜晚的风刮的很大。我双手环胸,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
好冷啊,我想。
“你妈妈呢?”
我茫然地抬起头,发现是那个交警叔叔。他面容平庸,却很耐看,是那种越瞧越好看,越看越顺眼的好人相。
我轻易放下戒备,说:“骗你的,爸爸妈妈吵架了,我不想回去。”
他说这么晚了,他们会着急的。
我说不会,他们不会着急。
我本来就是他们不想要的,只奈何月份大了,已经打不掉了。为我上户口的时候,还因为二胎罚了款。
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在饭桌上都是这么聊的,他们以为我听不懂。
我听的懂。
他沉默一会,问我家在哪。
我说我描述不出来,也记不得路。
他让我说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或者什么超市之类。
我报了离我家最近那个超市的名字。
他开了导航,骑着一辆小电瓶把我带到了那家超市,我就下了车。
他气我父母孩子丢了不作为,想跟我爸妈沟通,我跟他说他要是跟过来我就不回去了。
他这个成年人倔不过我这个小鬼,心情非常复杂的妥协了。
我朝他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
他嗤地一声捏了捏我的脸:“小屁孩,下次别把自己搞丢了。”
然后我目送他离开了,心中为他递上好人卡。从此茫茫人海,再未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