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晨雾,总带着药草与湿土的凉,漫过角宫的飞檐与药圃的竹篱,把天地都晕成一片化不开的青灰。
苏泠蹲在药畦边,素白的指尖捻起一株带露的重楼,指尖被草叶边缘的细刺划开一道极浅的口子,她却像毫无察觉,只垂眸看着根茎上的纹路,眉峰微蹙。她是角宫专属的药术传人,苏家世代守着与角宫的契约,不涉宫门派系纷争,只研药理,只听命于角宫宫主一人。
晨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角,也吹来了少年清亮又带着点骄纵的声音。
“阿泠姐姐,你又蹲在这里看药草,尚角哥哥找你半天了。”
宫远徵拎着个乌木药箱走过来,月白锦袍下摆沾了点泥土,却半点不在意,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就瞥见了她指尖的血珠,眉头瞬间拧起来,快步蹲下身,不由分说就抓过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药膏就往她指尖抹。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些带刺的药草让下人来采,你偏不听。”他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指尖动作却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这点伤看着浅,沾了晨露容易发炎,我这药膏是特制的,比你那些止血的好用。”
苏泠失笑,任由他动作,语气里是全然的纵容,像对待闹脾气的弟弟:“知道了,多谢徵公子。只是这重楼的药性要晨露未散时采才最好,下人拿捏不好分寸。”
她是真的只把宫远徵当亲弟弟看。这少年骄纵肆意,是宫门百年难遇的毒术天才,唯独在她面前,会收起满身的尖刺,露出发自内心的柔软。两人一个擅医,一个擅毒,医毒本就同源,时常凑在一起聊药理药性,是旁人比不得的惺惺相惜。只是她从不知道,这份在她看来纯粹的姐弟情,在少年心底,早已酿成了不敢宣之于口的、白月光般的暗恋。
宫远徵给她缠上细纱布,抬眼就撞进她温柔的眼眸,耳尖瞬间泛红,连忙松开手,假装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嘴里嘟囔着:“也就你敢这么敷衍我,尚角哥哥都不会这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尚角哥哥看阿泠姐姐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下属的眼神。他从小跟着宫尚角长大,最懂这位兄长的隐忍与偏执,也最清楚,阿泠姐姐是宫尚角藏在心底,连碰都不敢轻易碰的逆鳞。所以他从不敢逾矩,只敢以弟弟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护着她,就够了。
“你们倒是清闲。”
冷冽低沉的声音从竹篱外传来,像碎冰撞在青石上,瞬间压下了药圃里的温软气息。
宫尚角立在晨雾里,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眉眼锋利如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扫过宫远徵,最终落在苏泠身上,沉沉的,像藏着化不开的墨,没人能看懂里面翻涌的情绪。
他看见了她指尖的纱布,下颌线瞬间绷紧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心底翻涌的是几乎压不住的戾气与担忧,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硬的公事公办:“宫门近日不太平,无锋的人屡次潜入,你身为角宫的人,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好,如何担得起角宫的药事?”
苏泠站起身,对着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宫主教训的是,属下记下了。”
她太懂宫尚角了。相伴十余年,她见过他少年时失去亲人的脆弱,见过他为夺权步步为营的疲惫,也见过他面对无锋阴谋时的狠戾。她知道他这句训斥里,藏着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担忧。
宫尚角看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心头莫名一紧。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她疼不疼,想让她往后不必事事亲为,想把她护在角宫最安全的地方,不让她沾半点权谋纷争的血。可他不能。
无锋未除,宫门内乱未平,他的前路全是刀光剑影,步步都是陷阱。他太清楚,一旦他把“喜欢”二字说出口,苏泠就会变成他最大的软肋,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刀对准她。他输得起权位,输得起性命,唯独输不起她。
所以他只能忍。把翻涌的爱意、疯长的占有欲,全都藏在冰冷的外壳之下,只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用最隐晦的方式,护她周全。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破了坚守多年的防线,只对着宫远徵冷声道:“你跟我来,前殿有人找。”
宫远徵应了一声,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对着苏泠挥挥手,小声叮嘱:“阿泠姐姐别再碰那些带刺的药草了,有事喊我!”
药圃里只剩下苏泠一人,她看着宫尚角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而廊下的转角处,上官浅正倚着朱红立柱,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一身浅绿衣裙,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狡黠。
她是来和宫尚角谈合作的。无锋的任务,宫门的权位,她和宫尚角之间,从来只有棋逢对手的利益交换,半分儿女情长都没有。宫尚角需要她手里无锋的情报,她需要宫尚角手里的势力报仇,仅此而已。
方才宫尚角看苏泠的眼神,那藏在冰冷之下的偏执与在意,她看得一清二楚。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苏泠那张脸。
她认出来了。
很多年前,孤山还在,她还是孤山派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曾偷偷跑下山去玩,在山涧边遇到过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两人一起采了一下午的药,聊遍了山间的药草,分别时还互换了自己亲手做的香包。
那个小姑娘,就是眼前的苏泠。
方才在药圃里,苏泠抬眼看向她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眼熟与疑惑,她也看见了。只是苏泠应当没认出她,只觉得眼熟,却还是在擦肩而过时,下意识地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柔,和当年山涧边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上官浅收回目光,对着走过来的宫尚角微微颔首,语气戏谑,不带半分暧昧:“角公子,无锋那边的新消息,我带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比起这些消息,角公子应该更关心苏姑娘的手。”
宫尚角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向她,带着警告:“你又在擅自揣度我的心意,不该管的事,别管。”
“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上官浅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玩味,“只是我提醒角公子一句,藏得太深,小心到嘴的鸭子,飞了。毕竟,苏姑娘这样的人,值得人真心相待,可不是谁都愿意,一直守着一句冷冰冰的‘属下记下了’。”
她说完,不等宫尚角回应,便率先迈步往前殿走。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苏泠是这阴诡宫门里,唯一给过她半分温暖的人,她不仅要护着她,还要帮她,把那个嘴硬心软的宫尚角,心里藏着的话,全给逼出来。
晨雾渐渐散去,苏泠收拾好采的药草,转身往药房走。路过前殿时,恰好看见上官浅从殿内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指尖死死攥着袖口,额角沁出一层冷汗,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剧痛。
是半月之蝇。
苏泠脚步顿住了。她在宫门待了十余年,阅遍宫门秘藏的药书,对这种以毒攻毒的奇毒,再熟悉不过。
上官浅也看见了她,瞬间收敛了所有失态,勉强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刚要开口说话,腹内又是一阵绞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
苏泠快步上前扶住她,下意识的替她把脉,与宫尚角相似的状态——蚀心之月!上官浅只是宫门的待选新娘没有理由种这个毒,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无锋的人,无锋把这毒药改名成半月之蝇来控制他们的刺客。看着上官浅这张有些熟悉的脸,苏泠第一次有了私心动了恻隐之心,她没有多问她为何会中毒,也没有声张,只扶着她走到一旁僻静的偏廊,从随身的药囊里拿出一个布包,递到她手里。
“这里面是安神止痛的药,温水送服,能缓住疼。”苏泠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探究,“还有,你体内的不是必死的毒,是毒引,是以毒攻毒的大补之药,熬过去,内力会大涨,不需要什么解药。信不信,全在你自己。”
上官浅猛地抬眼,看向苏泠,眼底满是震惊。
寒鸦柒告诉她,半月之蝇是无锋用来控制刺客的毒药,逾期必死。她筹谋这么久,步步为营,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这解药。可眼前这个女子,只一眼,就看透了这毒药的本质,甚至连半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她看着苏泠干净温柔的眼眸,瞬间就想起了当年山涧边,那个分她半块干粮、陪她采了一下午药的小姑娘。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苏泠没再多说,帮她靠在立柱上站稳,便转身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官浅攥着手里的药包,看着苏泠离去的背影,缓缓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笑意。
这宫门的棋局,该换个走法了。她不仅要赢,还要让那个藏着心意不敢说的宫尚角,和她的小姑娘,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