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庄寒雁正躺在自家府邸的软榻上,窗外是江南的融融春光,耳边是孙辈嬉笑的声音。她这一生,少年筹谋,大仇得报,与傅云夕联手扳倒庄仕洋,逼出解药救傅云夕;庄仕洋被周如音手刃,庄家垮台。傅云夕毒愈,二人相守一生;还收养阿芝,家庭和睦。中年定国安邦,晚年儿孙绕膝,寿终正寝,算得上是圆满无憾。
只是闭眼的瞬间,她心里还是留了一丝遗憾。前世她孤身一人闯过刀山火海,护了家国百姓,却终究没能体会过多久血脉相连的温暖。
再睁眼时,入目是雕花的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药香,耳边是侍女温柔的啜泣。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喘不上气。
这一世,她成了宫门执刃宫鸿羽的幺女,宫子羽小三岁的亲妹妹,宫雁羽。
她的母亲兰夫人怀她时,终日孕中多思、精神长期压抑,导致她自出生便心脉受损,体弱多病,宫门最好的医官都说,这孩子怕是活不过十岁。更令人唏嘘的是,兰夫人生下她后,便深陷产后抑郁,不过半年便撒手人寰。
而宫雁羽,偏偏生了一张和兰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眉眼、神态,甚至连低头时的小动作,都像极了那位早逝的夫人。
也正因如此,老执刃宫鸿羽把对亡妻所有的愧疚与思念,都加倍倾注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宫子羽更是把这个唯一的妹妹捧在了心尖上。他们给她建了宫门里最暖和向阳的院落,取名雁羽居,寻遍天下奇药,只求她能多活一日;对她极尽宠爱与放纵,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宫门上下无人不知,这位二小姐是执刃和少主的逆鳞,哪怕她性子再怯懦、再不问世事,也没人敢有半分怠慢。
而带着前世完整记忆的宫雁羽,了解了宫门的背景和规矩后,便给自己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藏拙。
前世她在朝堂权谋里摸爬滚打一辈子,见惯了人心鬼蜮,见惯了锋芒毕露者的下场。这一世她有了亲人,有了期盼了两世的血脉温情,便再也不想卷入纷争。她收敛了所有的聪慧谋略,藏起了前世练就的医术与识人眼光,安安心心做一个病弱怯懦、不问世事的闺阁小姐,守着哥哥,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十几年间,宫门上下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个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常年待在雁羽居里,连院门都很少出,见了人就低头,说话细声细气,除了依赖哥哥宫子羽,对什么都不上心。
就连宫子羽,也只当自己的妹妹是心思细腻敏感,骨子里还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他自小没了母亲,看着妹妹这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总是会下意识地依赖她、信任她,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难事,第一时间总会跑到雁羽居,跟妹妹说上几句话,心里就安稳了。
宫雁羽本以为,自己就能这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守着雁羽居,看着哥哥平安顺遂,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那一日,宫门选亲大典开启,二十三位新娘入山,打破了宫门长久的平静。随新娘一同入山的,还有无锋的暗刃,和一场席卷整个宫门的滔天阴谋。
选亲大典的消息传到雁羽居时,宫雁羽正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翻着一本宫门的医书。侍女晚翠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轻声道:“小姐,前院可热闹了,商宫宫主也来了,扛着个新做的火铳,非要给金繁侍卫试试威力,被老执刃大人骂回去了。还有这次来的新娘里,有两位格外出众,一位是上官家的小姐上官浅,温婉知礼,还有一位云为衫姑娘,性子温柔,长得也极美。”
宫雁羽接过药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指尖,她垂着眼,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淡淡道:“紫商还是老样子,眼里只有她的发明和金繁。”
宫紫商,商宫宫主,是宫门里唯一的女宫主,掌管着宫门的兵器锻造与机关发明,性子明艳直爽,大大咧咧,看着没个正形,却把商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门心思扑在两件事上:搞发明,追金繁。她自小和宫雁羽一起长大,看着这个妹妹体弱,总是处处护着她,是宫雁羽在宫门里为数不多的挚友。
而金繁,是宫子羽的贴身护卫,宫门最年轻的红玉侍卫,武功高强,性子沉稳内敛,寡言少语,看着冷硬,实则嘴硬心软,对宫子羽忠心耿耿,对宫紫商的直球追求,永远是表面回避,暗地里却默默守护。
这两个人,是宫子羽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真心待宫雁羽的人。宫紫商每次来雁羽居,都会给她带宫外的新鲜玩意,变着法子哄她开心;金繁虽然话少,却心细如发,每次宫子羽来雁羽居,他都会提前检查好院落的安全,默默守在门外,从无半分懈怠。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伴随着宫紫商清亮的嗓音:“阿雁!阿雁!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宫紫商就提着一个大木箱子冲了进来,一身明艳的红裙,头发高高束起,眉眼灵动,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一身黑衣的男子,面容冷峻,手里还提着一个被火铳熏黑的布包,正是金繁。
宫子羽也跟在后面,一脸无奈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清宁,正是云为衫。
“紫商姐姐,你又拿了什么新发明过来?小心别炸了我的院子。”宫雁羽笑着抬眼,语气里带着熟稔的亲昵。
“放心!这次绝对不炸!”宫紫商把木箱子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暖手炉,“你不是畏寒吗?我特意给你做的,不用烧炭,里面放了我特制的暖石,能暖十二个时辰,比那些炭火安全多了,还不会呛得你咳嗽。”
她说着,就把暖手炉递到宫雁羽手里,沉甸甸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做得极为精巧。
宫雁羽握着暖手炉,心里一暖,笑着道:“谢谢紫商姐姐,你总是这么贴心。”
“跟我客气什么!”宫紫商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榻边,眼睛却黏在了门口的金繁身上,“金繁!你过来,我给二小姐的暖手炉做了个防身的机关,你给演示一下!”
金繁站在门口,眉头微蹙,低声道:“宫主,属下是来护卫执刃安全的,不是来演示机关的。”
“哎呀,就演示一下!你看阿雁体弱,有个防身的东西多好!”宫紫商眨着眼睛撒娇,一脸期待。
金繁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却还是没再拒绝,默默走了过来,拿起暖手炉,指尖在底部轻轻一按,侧边立刻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淬着宫门特制的麻药,精准地打在了对面的木靶上。
“看到了吧!厉害吧!”宫紫商一脸得意,冲着宫雁羽挑眉,“遇到危险,一按就能用,保准没人能伤了你。”
宫雁羽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暖意。她知道,宫紫商说是给她演示,实则是想让金繁多陪她一会儿,这点小心思,全宫门的人都知道,只有金繁,永远装作不懂。
宫子羽看着她们,无奈地笑了笑,侧身介绍身后的云为衫:“阿雁,这是云为衫,你叫她云姐姐就好。”
云为衫上前一步,对着宫雁羽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温柔得像春水:“云为衫,见过二小姐,见过商宫主。听闻二小姐身子不适,备了些安神的香品,聊表心意。”
宫雁羽抬眼看向她,目光轻轻扫过她的指尖——那里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虎口处还有不易察觉的暗器磨痕,再看她垂眸时眼底藏着的警惕与疏离,宫雁羽心里瞬间了然。
无锋的人。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微微颔首,接过了香品,轻声道:“多谢云姑娘,劳你费心了。我哥哥性子跳脱,往后,还要劳云姑娘多照拂他。”
云为衫抬眼,对上宫雁羽清透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这位病弱的二小姐,看着弱不禁风,眼神却像是能看透人心,让她莫名的有些紧张,只能轻声应下:“二小姐客气了。”
金繁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云为衫,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是红玉侍卫,对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这个云姑娘,看着温柔无害,身上却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往后必定要多加留意。
宫子羽没察觉几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视,只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跟宫雁羽抱怨选亲的规矩,抱怨父亲逼他娶妻。宫雁羽一边听着,一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沾着的糕粉,温声道:“哥哥,选亲这几日,前院人多眼杂,你别到处乱跑,万事小心。还有,别轻易信人,哪怕是身边人。”
她这话意有所指,宫子羽只当她是担心自己,揉了揉她的头发,满口应下:“知道了,我们阿雁都学会管着哥哥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有金繁护着我呢,出不了事。”
金繁立刻躬身,沉声道:“属下定会拼尽全力,护执刃周全。”
宫雁羽看着金繁,微微颔首,放下了心。有金繁在,宫子羽的安全,至少多了一层保障。
宫紫商在一旁啃着点心,大大咧咧道:“就是,有金繁在,还有我们商宫的机关暗器,谁也伤不了子羽!阿雁你就放心吧,谁敢动羽宫的人,我一火铳轰了他!”
宫雁羽忍不住笑了,心里的不安,也消散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这一世只能自己护着哥哥,却忘了,哥哥身边,还有这么多真心待他的人。
只是她没料到,这场风雨,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猛。
变故发生在三日之后。
那天天色阴沉,雁羽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宫雁羽正在榻上把玩着宫紫商给她做的暖手炉,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女子的尖叫。
她猛地睁开眼,心头一跳,前世历经朝堂风雨的警觉瞬间提了起来。
晚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执刃……老执刃和大少主,在执刃殿遇害了!”
“哐当”一声,宫雁羽手里的暖手炉摔在地上,里面的暖石滚了出来,她却像是毫无察觉。
她定了定神,指尖微微收紧,前世见惯了生死的冷静压下了心头的震动,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我哥哥呢?金繁呢?商宫主呢?”
“是……是早上发现的,执刃殿的门窗从里面反锁着,侍卫撞开之后,就看到老执刃和大少主都……都没气了,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现在宫门已经封山了,所有的新娘都被控制起来了!”晚翠哭着说道,“执刃大人已经去执刃殿了,金繁侍卫跟着,商宫主也过去了,前院乱成一团了!”
宫雁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执刃殿杀人,门窗从里面反锁,无外人闯入痕迹。要么是内部人下手,要么,是无锋的细作,已经渗透到了宫门的最核心,用特殊机关制造了密室假象。而她的哥哥宫子羽,作为老执刃唯一在世的儿子,此刻,必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她掀开被子,撑着身子站起来,沉声道:“晚翠,扶我去前院。把紫商姐姐给我的暖手炉带上。”
“小姐,您身子弱,前院现在乱得很,您不能去啊!”晚翠赶紧拦住她。
“我必须去。”宫雁羽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我哥哥现在是执刃唯一的继承人,他不能垮,我必须替他稳住局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宫子羽冲了进来。他一身的血,眼睛通红,头发凌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一进门就扑到榻边,抱着宫雁羽,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抖:“阿雁……爹没了……大哥也没了……他们都没了……”
他身后,金繁一身黑衣,腰间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脸上满是凝重,眼底带着杀意,牢牢守在门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云为衫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担忧,却依旧稳稳地扶着宫子羽的胳膊,怕他摔倒。
宫紫商也跟了进来,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脸,此刻惨白一片,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走到宫雁羽身边,握住她的手:“阿雁,你别怕,有姐姐在,有商宫在,没人能伤了你们兄妹俩。”
宫雁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她抬手,轻轻拍着宫子羽的背,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想母亲了哄他一样,轻声安抚着:“哥哥,别怕,我在呢,我们都在呢。”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怀里的宫子羽,慢慢止住了颤抖,却还是埋在她的肩头,哭得像个孩子。他自小没了母亲,父亲严厉,大哥刻板,只有在这个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宫雁羽抬眼,看向门口的金繁,沉声问道:“金繁,现在前院是什么情况?长老会是什么态度?宫门的防卫,是谁在掌控?”
金繁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二小姐只是个病弱怯懦的闺阁小姐,没想到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如此冷静,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立刻躬身,沉声道:“回二小姐,长老会已经封了宫门,所有出入口都派人把守了,正在召集各宫宫主议事。宫门的防卫,暂时由徵宫和商宫共同掌控,角公子还在山下,正在往回赶。”
宫雁羽点了点头,心里瞬间有了数。宫尚角不在,宫门群龙无首,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宫子羽的情绪,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她看向宫子羽,一字一句道:“哥哥,你听我说,爹和大哥没了,你现在是羽宫唯一的主人,是宫门名正言顺的少主,你不能垮。你要是垮了,就真的中了别人的圈套了。现在,擦干眼泪,跟我去执刃殿,送爹和大哥最后一程。”
宫子羽抬起头,看着妹妹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这张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心里的慌乱瞬间安定了不少。他慢慢点了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宫雁羽扶着他的胳膊,云为衫走在另一侧,金繁走在最前面开路,宫紫商守在她身边,一行人一步步走出了雁羽居,朝着执刃殿走去。
她的安稳日子,到头了。这宫门的浑水,她不蹚也得蹚了。不为别的,只为护着这个给了她两世期盼的哥哥,护着这些真心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