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的电话轴刚架稳,谢团长就接到了上级的来电。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旁人无从知晓——这本就不是他们该打听的事。只是挂了电话后,谢团长站在原地没动,眉头依旧锁着,脸上那层凝重非但没散,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压得更沉了些,连指尖捏着听筒的力道,都没松下来。

方兴文想给每名士兵都留个镜头,可带的胶片不多,只能挑最有纪念意义的拍。直到看见窗口有个女孩的背影——是仓库里唯一的女性,看着还有些眼熟。他直起身朝那边走,还没靠近,就被刚才画画的男人拦住了。朱胜忠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里的意思很明了:别去打扰她。
方兴文怎么了?
朱胜忠不许过去(冷漠)
方兴文我过不过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兴文你这个人管的也太多了吧
朱胜忠(凌厉)
动静传来时,凌子妩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方兴文身上。她眼眶还泛着红,眼底却平静得像落了雪的湖面,没什么波澜。方兴文看清是她,反倒一下子激动起来,推着拦在身前的朱胜忠就往前挪,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惊喜。

方兴文凌小姐,真的是你(激动)
朱胜忠(皱眉)
凌子妩(夜莺)方记者
方兴文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胜忠你认识?!
凌子妩(夜莺)嗯?!
凌子妩(夜莺)啊,他是申报的记者,姓方
凌子妩(夜莺)是我的朋友
朱胜忠朋友?(皱眉)
方兴文是凌子妩从德国结业后赴美国时认识的。异国他乡能遇同胞本就难得,方兴文谈吐文雅,为人处世又周到妥帖,虽说两人差着些年纪,却很快熟络起来。后来凌子妩接到命令去了日本,隔着山海,联系也就渐渐断了——她总以为这辈子难再见面,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重逢。
因身份特殊,她从没对人说过实情。方兴文只知她来自上海,当是被父母送出国求学的千金,也没多问。今日在此重逢,他着实意外。两人坐在窗边聊了许久,偶尔传来笑声。朱胜忠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刺眼,手里的画笔在画本上戳出个小坑。
齐家铭什么来头啊?这人
朱胜忠(目光如炬)
齐家铭哎~朱班长笔断了
朱胜忠滚~
齐家铭两人看样子认识很久了
齐家铭不会是小孩儿的追求者吧
朱胜忠你瞎?
齐家铭好好好,我不说
朱胜忠端午,我给你一个任务
端午(楞)
端午啥?!
朱胜忠你过去跟她说团座找她
端午啊?团座没找姐啊
朱胜忠废话,叫你去就去(动脚)
端午我不
端午我不听你滴
齐家铭哈哈哈哈哈,好样的
朱胜忠(皱眉)
朱胜忠你说,女娃子是不是都喜欢这种文绉绉的男人?
齐家铭问我?!我咋知道
齐家铭我没定过亲
端午我,我也没有
齐家铭不过像她这样的千金小姐
齐家铭在外头怕是都已经订过亲了吧
齐家铭刚把猜测说出口,朱胜忠本就没稳住的心神更乱了。他攥着画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画本都晃了晃——方才强压下的焦躁,这下全涌到了脸上。
朱胜忠订个球!(恶劣)
齐家铭你急啥!有本事上去抢啊!
端午(好奇)哥,你怎么知道姐订亲了?
齐家铭俺跟你说
齐家铭在俺们那边地主家的小姐,那是很多才出生就订了娃娃亲的
端午我,我们那边也有
朱胜忠(站起来)滚滚滚
朱胜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方兴文只觉得后颈发烫,像要烧起来似的,下意识回头——那个画画的男人正用能杀人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不止他,周围好几个士兵的目光也都聚过来,带着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方兴文彻底懵了:怎么这些当兵的煞气这么重?活像一群随时要炸毛的兵痞子。
凌子妩(夜莺)怎么了?
方兴文没事儿(笑)
凌子妩(夜莺)等你出去帮我给巴蜀商会的蓉姐带封信,可以吗?
方兴文好啊,我很乐意为你效劳
方兴文只是
方兴文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凌子妩(夜莺)(摇头)我进来就没想过活着走出去
方兴文刚抬起手,想搭在她肩上拍一拍,手腕却被一只手稳稳截住——抬头一看,又是那个揣着画本的男人。朱胜忠没说话,指节扣得很紧,眼里的火还没下去。
方兴文你到底想做啥呢?!
朱胜忠别碰她
方兴文你有毛病吧?(上海话)
方兴文神神叨叨的
方兴文我碰谁,跟你有关系么?!
朱胜忠你碰她就跟我有关系!
方兴文子妩,这个是谁啊?怎么像个痞子一样啊(皱眉)
朱胜忠那暴脾气一上来,手已经摸向了枪套。凌子妩太清楚他这股劲,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她可知道,这要是真把枪掏出来对着老百姓,按军纪是要上军事法庭的。她压低声音:“别乱来。”指尖都用力掐进了他的袖子。
凌子妩(夜莺)好了好了
凌子妩(夜莺)(微笑)方记者,他无意冒犯的
凌子妩一边说着,一边拉住他的手。那手掌宽大却粗糙,厚厚的老茧硌着指尖——一看便知是常年握枪打仗的人。她自然地挡在他身前,这是保护自己人的下意识动作。在场三人谁也没留意这点,朱胜忠憋着气,方兴文满是疑惑,只有她自己清楚,掌心还残留着那层老茧的触感。
朱胜忠只当她在护着那记者,一股气直冲脑门,猛地甩开她的手,抓着枪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凌子妩愣在原地,满是疑惑——刚想追上去,方兴文却请她带路去拍照。她向来不会拒绝人,只好应下,又朝朱胜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仓库拐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