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走了十三天。
第一天,沈渡走在孙苗后面,背着筐,不说话。第二天,他走到了孙苗旁边,还是不说话。第三天,他忽然开口。
“你多大了?”
“五十六。”
“我二十三。”
“看得出来。”
沈渡沉默了一段路。
“你比我大三十三岁。”
“嗯。”
“那你为什么还没成亲?”
孙苗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沈渡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师父说,种树人一般不成亲。因为种树人心里只有树。”沈渡挠了挠头,“但我觉得你不是。”
“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心里有树,也有别的。”
孙苗没接话,继续走。走到第四棵树底下,蹲了一炷香。沈渡站在旁边,把筐放下来,从里面摸出两个馒头。今天的馒头比前几天好了些,白了一点,碱放少了。
孙苗蹲完站起来,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有进步。”
“我少放了半勺碱。”
“以后都按这个放。”
两人坐在树下吃馒头。南线的金叶林已经连成一片,树冠交错,把官道遮成一条金色的走廊。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沈渡。”
“嗯。”
“你师父让你来找林尘,是让你还债。但你不用留在这还。”
沈渡嚼着馒头,没说话。
“你还年轻。南边天剑宗追你,东边西边北边那么大,想去哪都行。不用跟着我巡树。”
沈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师父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找到林尘之后,别急着走。在他身边待着。待久了你就知道,这世上有人修灵根,有人修剑,有人修心。但种树是修命。”
孙苗看着他。
“你师父原话?”
“原话。”
“那你修什么?”
沈渡想了想。
“我修剑。但没有灵根,修不出剑气。我师父说,剑修到极致,不用灵根也能伤人。我信。但我修了十年,连一道剑气都没修出来。”
孙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馒头渣。
“你往西看。”
沈渡转头往西看。南线的金叶林在西边有一个缺口,能看到远处落云镇的灵源木,金光闪闪的。
“看见什么了?”
“树。”
“对。树。三千年前,灵源木被砍了炼剑。三千后,灵源木长满四方。你说剑修到极致不用灵根也能伤人。树修到极致呢?”
沈渡没说话。
“树修到极致,不用打人。灵脉通了,树活了,人就在树底下坐着,谁也伤不了你。”孙苗往前走,“你师父让你来找林尘,是让你来找树。”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喊了一声。
“孙苗。”
“嗯。”
“我修剑修了十年。能不能改修树?”
孙苗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上有茧。”
“砍柴砍的。”
“把剑放下。从明天开始,用砍柴的手巡树。”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每一道都是十年握剑磨出来的。
“好。”
——
第十三天,他们走到安平城南门外那棵老金叶树下。周老头的儿子在树底下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馒头和一壶茶。孙苗在树底下蹲了一炷香,火灵根渗进去。沈渡站在旁边,把手按在土上。掌心是热的。
孙苗站起来。
“走了。回去还要巡东线。”
沈渡背起筐,跟着她往北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孙苗。”
“嗯。”
“我师父让我来找林尘。但林尘在树里。我找谁?”
孙苗回头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五十六岁的女人,鬓角全白,但眼睛亮得很。
“找我。”
“找完了呢?”
“找完了再说。”
沈渡笑了。这是孙苗第一次看见他笑,嘴角弯弯的,脸上的疤也跟着弯了。
“行。那我先找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金叶林的林荫道。身后,安平城南门外那棵老金叶树在风里沙沙响。树上的水囊和糖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