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

孙苗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她五十六了，但手指还灵巧，竹篾在指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底。沈渡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旁边看她编。

“你编这个干嘛？”

“巡树的时候装干粮。”

“我巡过树。”沈渡说，“南边林子少，但有几棵老树，我师父带着我巡了三年。每棵树底下蹲一炷香，把手按在土上。”

孙苗手没停。

“你师父教你巡树？”

“教。他说他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还不了。我替他还。”

孙苗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很沉，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

“你师父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天剑宗追到南边一座无名山，师父让我先走。我走了三天，回去找他，他已经死了。坐在一棵树下，手按在土里，树活了。”

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孙苗看见他攥着竹筐边的手，指节发白。

“那棵树呢？”

“死了。天剑宗的人放火烧了。整座山都烧了。”

孙苗沉默了一会儿，把编好的竹筐递给他。

“明天跟我巡西线。你背筐。”

沈渡接过竹筐，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不怕我是天剑宗派来的？”

“天剑宗要派人，不会派一个没有灵根的人。”

沈渡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丹田是空的？”

“你吃面的时候，右手攥筷子攥得特别紧。有灵根的人吃饭不会攥筷子，直接用灵力托碗就行。你习惯了没有灵力的日子。”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眼很毒。”

“我在树下坐了五十六年，看人很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出什么了？”

孙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屑。

“你身上有灵虚的气息。很淡，但确实有。你师父用青灵根给你灌过经脉，灌了不止一年。他把自己剩下的那点灵根之力全给了你，所以你丹田是空的，但经脉比有灵根的人还结实。”

沈渡攥着竹筐的手松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灵虚子也帮过我太师爷爷。三千年前欠的，三千年后还在还。你师父把灵根给了你，是让你替他把路走完。”

沈渡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路走完了呢？”

“走完了再说。”孙苗往屋里走，“明天卯时起。西线路远，得走三天。”

——

西线走了三天。沈渡背着筐，孙苗拄着竹杖，一棵树一棵树地巡。孙苗蹲在树底下，把手按在土上，火灵根和白灵根渗进去。沈渡站在旁边看，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走到西线最后一棵树底下。孙苗蹲完最后一炷香，站起来，看见沈渡蹲在旁边，把手按在土上。

他的掌心没有灵力。但他的手按在土上的姿势，和孙苗一模一样。

“你做什么？”

“我师父说，手按在土上，树能感觉到。”沈渡收回手，“虽然我没有灵根，但手是热的。热的总比凉的强。”

孙苗没说话。她靠着树干坐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沈渡坐在旁边，把背了一路的筐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两个馒头——早上蒸的，还温着。

“你蒸的？”

“嗯。不太好吃。”

孙苗咬了一口。确实不太好吃，面硬，碱大了，发黄。

“明天少放点碱。”

“好。”

两人靠着树干，一人一个馒头，看着夕阳往西边沉。西线三十棵金叶树在丘陵上排成一排，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沈渡。”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渡嚼着馒头，想了想。

“我师父让我来找林尘。林尘不在，我找你。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巡树也行，砍柴也行。”

“你不回南边了？”

“天剑宗还在。回去也是跑。”

孙苗低头看着自己的水囊。金水在囊中轻轻晃荡。

“那你就留在这。巡西线。你师父教过你巡树，你学得会。”

沈渡转头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脸上，五十六岁的孙苗，鬓角全白，眼角有纹，但眼睛亮得很。跟三天前在峡谷边上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你不怕我半路跑了？”

孙苗笑了。

“你跑不了。西线三十棵树，棵棵都记得你手心的温度。跑了，树会告诉我。”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土的温度。

“行。我不跑。”

两人靠着树干，馒头吃完了。沈渡站起来，把筐背上。孙苗拄着竹杖站起来，往东走。

“明天巡南线。”

“南线有多远？”

“十三天。”

沈渡跟着她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金叶树的林荫道上。

身后，西线最后一棵金叶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