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比南线短,七天就能走完。但孙苗走得慢,沈渡也跟着慢。
第一天,沈渡没带剑。那柄缺了口的剑被他留在落云镇的屋子里,挂在床头。他背着筐,筐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孙苗编的那只竹筐——她给他也编了一只,比她的略大些,能多装几个馒头。
“不拿剑,习惯吗?”孙苗问。
“不习惯。手空。”
“空着好。空着才能按土。”
沈渡把手按在筐沿上,没说话。走了半日,他忽然问:“你太师爷爷当年种第一棵树的时候,用什么按的土?”
“用手。”
“没灵根的时候?”
“他那时候是废灵根。比没灵根强不了多少。”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怎么种活的?”
“他先种了三年,死了三棵。第四棵活了。”
“为什么第四棵活了?”
“因为他前三年把手按在土上,按出了茧。”孙苗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砍柴砍出的茧一样。”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是这半个月巡树磨出来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东线那棵最早的念尘树底下。树已经很大了,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亩地。树上的旧水囊换了新的——孙念上次来换的,满囊金水挂在枝丫上,沉甸甸的。旁边挂着周老头那颗糖,早化了,只剩一根绳子系着块小石头,是后来路过的人补的。
孙苗在树底下蹲了一炷香。沈渡站在旁边,也把手按在土上。掌心热,土也热。他感觉到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小极小的,不是虫。是根须。从母树根部分出来的细须,在土里轻轻颤着。
“孙苗。”
“嗯。”
“树根在动。”
孙苗睁开眼,看着他。
“你感觉到了?”
“嗯。热的,细细的,像在摸我的手指。”
孙苗站起来。
“你师父教了你三年巡树。你手上早就有树气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沈渡收回手。掌心里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树根在皮肤底下伸了个懒腰。
“这是什么?”
“树脉。你按了半个月土,树认你了。”
沈渡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孙苗。”
“嗯。”
“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欠一个人的。下辈子还不了,让我替他还。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林尘。”
“是林尘。”
“但林尘在树里。我按土,树认我。那我还的到底是谁的债?”
孙苗靠着树干坐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你师父是灵虚。灵虚三千年前欠林尘一条命。他还了,转世投胎,修白灵根圆满。但他还欠一个人。”
“谁?”
“他自己。”
沈渡看着她。
“灵虚三千年前修噬灵诀,吞了很多人。那些人死了,灵根没了。他后来修白灵根,养了很多人,灵根长了。但吞了的,养不回来。他欠那些人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还不了。”
孙苗把水囊递给他。
“但你师父把灵根给了你。他用最后一点青灵根之力,把你的经脉灌通了。你丹田是空的,但你经脉里有他的灵根。你巡树、按土、种树——每按一棵树,他的青灵根就还一分。”
沈渡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金水入喉,温热的,顺着经脉流下去。
“所以我还的是他的债。”
“对。你替他按土。按一辈子,他的债就还清了。”
沈渡把水囊还给她。
“那我自己的债呢?”
孙苗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很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自己的债,你自己欠的,自己还。”
“我欠谁了?”
“你欠你自己一条路。”孙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你修了十年剑,修不出来。你师父让你来找林尘,你来了。你找了半个月,找到树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她往东边走。沈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孙苗。”
“嗯。”
“我能不能不走了?”
孙苗回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东线的金叶林上,树叶一片一片地亮着。
“留下来巡树。东线西线南线北线,四个月走一圈。你帮我背筐。”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树脉纹路在夕阳里泛着微光。
“好。”
孙苗转身继续走。沈渡跟在后面,背着筐,手空着。走到念尘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满树金叶。
“师父。”他对着树说,“我找到林尘了。他不在。但树在。我替您按土。按一辈子。”
树上的金叶沙沙响了一声。
沈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追孙苗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东线的林荫道。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五十六,一个二十三。两双按过土的手,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