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中播放着当前最流行的外文歌曲，白色木质结构的装横，搭配着从房檐上垂下的绿蔓，摇摇曳曳，荡漾在小城人的心中。
木色的桌椅依然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也随着转凉的晚风飞舞飘动。
距戚安来这儿“工作”以来，也都几个月了，安昝想。
时间还真是过得飞快，几乎不给人适应的空间就已悄然逝去。
一切都还像在做梦一样似的，眼前一黑一白，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天戚安问出还能不能在这儿打工时的震惊和整个酒馆脏乱差的环境氛围，又仿佛还刚刚在昨天发生。
他真的没想到老板竟然会同意戚安留在这儿。
也真的没想过会跟他这样的人朝夕共处。
和戚安也慢慢……算是熟悉……了……吧？
至少在安昝这里，已经不知不觉从当避则避，相看两厌，井水不犯河水的谨慎小心到愿意与戚安建立超乎友谊的亲密关系。
当然戚安也没什么改变，还是那么桀骜不驯，自信又张扬。
戚安是真的有本。
安昝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开始追星般崇拜起了他。
真正有本事的狂，是他羡慕不来的样子。
安昝理着柜台，趁着酒馆的休息时间，大厅里空无一人，轻轻跟着仍在持续的背景音乐哼唱起来。
桌子上的小闹钟咔咔咔走了一格，他走向吧台，随即响起玻璃酒器悦耳相碰撞的声音。
夜渐暗，戚安从店外搬了几个纸箱进来，门口招财猫开始摇头晃脑，欢迎起了他，他无声息地把一大叠箱子放在小毯上，朝安昝背后走去。
他的脚步寂静无声，好像从来时起，就没发出过什么声音，和他叛逆放肆的性情有很大的反差。
即使这样，安昝也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戚安！”
他笑道。
“又知道了！！！没意思。”戚安兴致缺缺地别过头。
“好啦！”安昝笑眯眯托着一杯放了薄荷叶的饮料，从背后悄悄伸到戚安眼前。
“不……”才说了一个字，安昝就把杯口怼上了他的嘴唇，硬生生灌了一口。
戚安别扭地拿住玻璃杯，“味道真不怎么样！”却一饮而尽。
安昝大抵是习惯了他这样的脾气，也不生气，比自己小嘛，让着点也没什么。
“喂！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新老板是吧，啊？！来来来让我见见，哪个孙子敢骑到老子头上来了，啊？！出来！！”
短暂的安详就此被打破。
“ok，finish！”戚安面对着焕然一新的破酒馆，眼神懒洋洋地瞟到安昝哪儿，想要询问意见。
安昝整个眼神都是亮的，还和戚安不熟的他，眨巴眨巴的眼睛，仿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这让他想起，他以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日子，好像一切从没发生过，从没改变一样。
操，有点犯规。
戚安最近发现，一看到安昝，或是和他眼神对上，自己的心跳就控制不住地加速舞动，怎么样都无法回归正常。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心动吗，真是可笑，自己果然和那个老男人一样，轻浮，哼。
不对！怎么就和他爹一样了呢？！
差点忘了，就是因为讨厌只有表面的“爱情关系”，他才会叛逃家族，离家出走到这种小城市里憋屈生活。
不过倒也没有那么憋屈。
安昝真的是只美好的生物。
想要带回家当宠物的那种。
啧，这么想还是跟他那个只把他母亲当成所有物洋娃娃的老爹那么像呢？
他对安昝，也是这种感情吗？
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可爱的人？
哎！戚安脑子一片混乱，自从和安昝朝夕相处后，一切就变得不正常了。
名门望族大少爷自己也没有想过竟然也有屈尊为了别人到酒馆打工，还改变杂乱环境把风流酒馆装修成一股清流的一天。
安昝这个…………祸国妖姬！！！
好在他本身就不走寻常路，也反正是个不服于命运的主儿。
“戚先…戚安……”
安昝还是不大敢跟他说话，下意识还想叫他先生。
“为什么要……装修成我喜欢的风格啊？”
“不问你还能问谁？一共才几个人？”
“en……阮芊芊？”
“我不喜欢她！”
“啊……哦……”安昝不知道他跟阮芊芊结了什么仇，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吗？”
“我？没什么想法。”
戚安闷闷不乐哼了一声，就是想让你别自信开心一点，别整天胆战心惊，不领情！
“你不挺开心的吗？”
“嗯……谢谢……”
戚安看着比自己大却矮他大半个头的安昝，轻笑了一声，拍拍他的头，“走了。”
是夜，安昝和戚安坐在后门台阶上，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很清爽，不让人看到烦闷。
安昝偏头偷偷地望着戚安。
他真的好帅啊……而且很有安全感……！
“看什么？”戚安嗤笑一声，没用什么力，扒拉过他的头，让他没法逃离。
“我好看？”戚安逗着安昝问道。
安昝软软地点点头。
太可爱了，戚安觉得，跟他爸一样就一样吧，真的好想拥有他
“想说什么就说，别躲躲闪闪的，没那么吓人，在一定角度上，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呀。”
看着安昝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样子，戚安忍不住说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就这？？？
戚安几乎被气笑。
问句这个还酝酿半天，也真是没谁了。
“早过了，你想……？嗯？”戚安挑起半边深褐色浓密的眉毛，把肘子搭上安昝的肩。
“之前看到你给老板的身份证了，好像是已经过了，不过……我想提前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因为我可能会选好久，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吧？”安昝说。
“那个身份证？”戚安切了一声，“都是假的！”
“啊？”安昝惊讶地说，“假……身份证？”
“想什么呢！”戚安一呼安昝的脸，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扫过，“我还没给你讲过我的事吧？”
语气突然正经起来，安昝下意识地坐端正，乖乖摇摇头。
“这个身份日期，是我本该出生的时间。”
戚安一反平时的吊儿郎当，似乎有点悲伤，却平静地说着这件事。
“我妈是我家的正宫夫人，十几岁就被联姻嫁到我爹这里，第一次怀孕却流产了。”
“啊……唔——”安昝正想开口，戚安却捂住了他的嘴巴。
“预产期正好是这个日期。”戚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另一只手掏出身份证，扔给安昝。
“我爸家算是什么所谓的名门望族，好几代也一直有外国血统，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和我爷爷奶奶就特别的不满意啊，啊，就整天家暴我妈，又打又骂，还把她锁起来说什么让她自我反思，为什么身体那么差。”
“笑话。”戚安不屑地冷笑，“他怎么也不想想是他自己的烂种不好。”
“嗤，我自己好像也是他的烂种。”
“不重要，反正我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然后我爷爷奶奶就天天往他那里塞什么小情人，酱酱酿酿。”
“反正戚总才不在意这些，只是想传宗接代罢了。”
不知不觉戚安对他爸的称呼已经从“我爸”变成了“戚总”。
安昝还被他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眨巴着眼睛，戚安没有看他。
“就连我妈也只是他的所有物，木头玩偶而已，随你怎么想，更何况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贱人。”
“除了他那点破钱，什么对他都不重要，他也漠不关心。”
“后来我妈生下了我，我又长成这样，就颜值挺高的吧，还学东西快，就因为我争气了这么一点啊，戚家才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
“我比我身份证上的生日小三岁，可笑吧。”
“戚总嘛，当然从来不管我，也不管我妈，整天呆在他小金库里数钱，也不给我们花。”
“他那些小情儿，见有了我之后她们就失宠了，就到处想办法陷害我和我妈，切，当什么古代宫斗剧呢。”
“后来…………”
戚安像是刚发现自己还捂着安昝的嘴，安昝脸都憋红了，轻笑一声，心情好了点，松开手，撸撸他的头。
“后来……怎么样了啊……？”安昝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你还想听啊。”戚安挑眉，把头伸到他面前。
安昝微微点了下头。
“那我就勉为其难继续和你说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先说好，搞的你睡不着觉了可不要怪我啊！”
安昝不喜欢他这种在说悲伤的正事的时候还强颜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小声催促道：“你快点说……”
戚安收敛了笑意。
“我上初中那年
“我妈跳楼自杀了。”
“就连她也不要我了。”
空气飘来一股酒香，大概是厨房的酒煮好了。
“戚安…………我……”安昝很是心疼和难过，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种桀骜骄傲的大男孩自尊心不受伤。
“你什么你，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跟你讲的，别想道歉。”戚安霸道地说，“come on！干活儿去了。”
他站起身，给安昝伸出一只手。
安昝轻轻扶着他站起来，不会藏事的眼神却还透露着可怜他和好奇后面发生了什么的渴望。
戚安自然是看懂了。
“没事儿……”戚安没舍得对这么可爱还关心他的安昝说什么重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陈述事实，“我不需要别人同情我的……”
“啊……戚安……”安昝看起来像做错什么事的小兔子，耷拉着耳朵，扭捏道：“对不起……”
戚安揉了揉眉，憋下冲上来的一口气，说：“不是说了不要道歉？！嗯？”
安昝猛吸一口气，“啊啊……对b……不是我……”
戚安无奈地叹气，却笑得有点宠溺和包容，搂过安昝的腰，把他勾进厨房。
“行了，不为难你了总行吧。”
安昝呆呆地看着他。
“还看着我干嘛，想要我还对你干点什么啊？”
腰间的温热似乎仍旧存在，安昝偷偷红了脸，拿起台面上的酒瓶。
“我妈的死其实对我影响也不大，只不过我完全不是他们戚家的人了仅此而已。”
“他们却还是管我那么严，就好像我真的是什么能继承百亿家产的大少爷一样，无所谓了，给他们一点面子，尽点责任和义务。”
戚安继续说起了后续。
“到几个月前，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呗。”
安昝一边摇着搅拌棒，安静认真地听着。
见戚安话音落下许久没有声音，他转过头去，伸出一根手指一点力度也没有地戳了戳戚安的脸颊。
“都过去了啊……就跟我家破产我爸妈都去世了一样……现在、现在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戚安终于噗呲一声，开心地笑出来，双手撑在安昝两边，把他困在自己面前这一块空间。
有些白人特征的薄唇猛然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是试探，更是自己的私心，戚安想。
安昝眼睛瞪得大大的，看来是很惊讶。
自己真的是个变态吧大概。
“戚……安……你……”安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又被淹没在了暴风雨前的一秒宁静里。
就在那时，安昝才恍然明白过来，之前那些依赖，那些信任，那些亲近和崇拜仰慕，原来他对戚安的感情，似乎在脱轨的路线上越行越远。
安昝从记忆中逐渐脱离出来，眼前戚安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挡在身后，隔壁街的酒吧老板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我x你们亲娘的！”
“你再说一遍？！”
“别动他！！！！”
“滚！！！！都给我滚！！！”
那天过得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自己被那个酒吧老板的社会帮手按倒在地。
所有艳丽的玻璃都被粉碎成残篇。
安昝眼睁睁看着戚安疯了一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军用手枪和一柄刺刀。
云雾弥漫，一片猩红血月。
警笛嗡嗡响着，金属的摩擦声他记得尤其清楚。
那天，他彻底失去了他所有的信仰与梦想。
他眼睁睁，看到聚光灯被一束一束缓慢关掉。
世界是无尽的残酷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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