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章 流云城
东境十三城,流云城最肥,也最艳。
此地不似东荒那般古板,女儿家掌权,男儿家持家,街面上走得最阔的是女掌柜,帘幕后笑得最软的是男乐师。城中央那座“流云阁”更是个中翘楚,三层楼阁,一层卖茶,二层卖酒,三层……卖的是月色。
东方瑾没住城主府,住进了流云阁的顶层。
暗一提前三日包下了整层,不是为清静,是为看戏。看那位周城主如何在这销金窟里,把东境的税银化作男侍腕上的金镯,化作歌姬喉头的明珠。
“少主,周城主今夜在二层设宴,请了十二位女东主。”暗一低声禀报,“说是赏花,实则是逼她们让渡下半年的丝茶商路。上月有个绸缎庄的女东主不肯,周城主便扣了她家弟弟,说要收进后宅做第七房侍君。”
东方瑾正倚在窗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闻言,她唇角微微上扬:“第七房?她吃得消么?”
“那少年才十六,据说生得极艳,善琴。周城主当夜便强幸了他,第二日便传出身子坏了的消息,投井了。”
窗棂在东方瑾掌心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她松开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起身:“去更衣。本少主也去赏花。”
二层灯火通明,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脑仁发胀。周城主坐在主位,四十来岁,一身绛紫锦袍,腰间挂着城主印,左拥右抱皆是少年,最得宠的那个正跪在她膝头,用嘴衔着葡萄往她嘴里送。
下首十二位女东主,个个面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她们面前摆着契书,只要签了,下半年的丝茶利市便全归了周城主名下的“周氏商号”。
“诸位,”周城主捏着那少年的下巴,笑得肆意,“这流云城的规矩,向来是强者为尊。你们守着几条破商路,不如献给本城主,本城主保你们平安,还能赏你们几个俊俏的小郎君,如何?”
满座死寂。
东方瑾就是在这时上来的。
她没让人通传,玄衣曳地,腰间悬着琉云少主印信,身后只跟了暗一。她走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女东主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声音不大,却像一盆雪水浇进了滚油锅。
“周城主好雅兴。”
周城主抬眼,起初不耐,待看清那枚印信,瞳孔微缩,随即又笑了:“哟,东方少主。宗主把印信给了您,可没把流云城的账本也给您。您不在山上守孝,来这烟花地作甚?”
“来收税。”
东方瑾径自走到主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膝头那个少年。少年衣衫半解,颈间全是掐痕,见她望来,瑟缩了一下,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希冀。
东方瑾没碰他。
她只是抬脚,靴尖轻轻挑起周城主面前的契书,扫了一眼,然后并指成剑,一缕霜寒剑气划过,契书碎成漫天纸蝶。
“本少主替你把规矩改改。”
她转身,面向那十二位女东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流云城商税减一成,入少主府库,不入城主私囊。诸位的商路,谁走的,谁留着。谁若敢抢——”
她回眸,看向周城主,丹凤眼里映着烛火,像淬了两点寒星:
“本少主便剁了她的爪。”
周城主勃然大怒,神照境巅峰的威压轰然铺开,案上酒盏尽数炸裂:“东方瑾!你不过是个外姓寡妇,真当自己是——”
“ widow?”东方瑾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周城主,本少主是寡妇,可本少主的刀,不是。”
她抬手,掌心焚天印虚影一闪而逝。
神宗境后期的威压如一座山,却不是压向周城主,而是精准地笼住了她膝头那个少年,以及她身后那排瑟瑟发抖的男侍。周城主只觉周身一轻,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威压被生生逼回了体内,经脉逆冲,一口血涌到喉头。
“你……”
“本少主最厌两种人。”东方瑾俯身,捏住周城主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一种是欺上瞒下的蠹虫,一种是拿男人当垫脚石的废物。”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周城主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你贪的税,本少主替你收了。你强占的男儿,本少主替你放了。你还有什么,要本少主代劳的?”
满座死寂。
那个膝头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挣脱周城主的钳制,扑通一声跪在东方瑾脚边,额头抵着她靴面上的云纹,声音又轻又颤:“求少主……求少主为民做主……”
东方瑾垂眸看他。
少年生得确实艳,眼尾一颗红痣,像谁用指尖蘸了血点上。她没扶他,只是用靴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像在鉴赏一件瓷器。
“做主?”她声音淡淡,“本少主不做主。本少主只做买卖。”
她收回脚,环视十二位女东主,忽然开口:“诸位,本少主初来乍到,缺个管账的,也缺几个唱曲的。谁愿把家中擅琴识字的男儿送来少主府,本少主便保她商路三年无忧。”
这不是询问,是恩赐。
女东主们面面相觑,随即齐齐跪倒,额头触地:“谢少主!”
东方瑾转身,玄衣在灯火中一荡,像一滴墨落入胭脂色里。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步,头也不回:
“周城主,你后宅那六位侍君,本少主替你遣散了。从今日起,你专心剿匪——东境的匪患,本少主听说闹得很凶,尤其是……专抢男色的那种。”
暗一在身后低声道:“少主,胖长老那边……”
“让她来。”东方瑾拾级而上,声音散在脂粉香里,“本少主等着她。”
识海里,088的声音带着笑:“叮——流云城立威,收服东境女商之心,解救美男十二名,反派值到账八千点。当前余额:十三万二千五百点。”
东方瑾没应声。
她回到顶层,推开窗,望着流云城璀璨的灯火。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方才那个少年,被暗一带了上来,此刻正跪在门口,衣衫单薄,肩头还在颤。
“叫什么?”
“奴……奴名唤玉弦。”
“会弹什么?”
“会……会《折柳》。”
东方瑾没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月色,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弹吧。弹得好,本少主赏你条活路。弹不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窗棂:
“便去陪周城主剿匪。”
琴声响起,如泣如诉,像谁隔着远远的距离,在月光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