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琉云
落月坡回来那夜,东方瑾睡得出奇沉。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月光,像谁把落月坡上的霜搬进了帐子里。醒来时枕边空着,暗一说柳风清天没亮就走了,只留下一只素白锦囊,里头装着琉云宗少主的印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替我撑。”
东方瑾对着那枚琉云少主印信看了半宿。
月白玉,触手生凉,正面刻着云海山门,背面是柳风清的名讳。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将印信往案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
“暗一,去查琉云宗近三年的账册,还有七位长老名下私田、私矿、私兵的底细。三日之内,我要知道她们每人贪了多少,养了多少外室,在外头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产业。”
暗一领命而去,身形如烟。
东方瑾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琉云宗的方向,丹凤眼半眯着,像一头盯上了猎物的兽。
“宿主,”088在识海里出声,“你真要去给柳风清当孝子贤孙?”
“孝子贤孙?”东方瑾嗤笑,“本少主是去收债的。她给我留了座坟,我替她撑伞——这买卖,她亏,我赚。”
三日后,琉云山。
东方瑾没骑飞辇,没摆仪仗,就带了暗一和两名亲卫,沿着九千级青石长阶一步步走上去。山道两旁跪着乌泱泱的弟子,是她提前让人放出的风声:东方少主丧夫心痛,徒步上山,要为柳生生守陵。
走到三千级,她额角见汗,气息微乱,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憔悴。
山门前的流言比秋雨还密。
“瞧她那模样,倒像是真伤心……”
“伤心个屁!柳师兄才走多久,她就来夺权了。没听说么,宗主把少主印信都给了她!”
“嘘——她看过来了!”
东方瑾抬眼,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说话最响的那个年轻女弟子脸上。那弟子神启境修为,被她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东方瑾忽然弯了弯唇角,竟是个极淡的笑。
那笑里没温度,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她没停,径直入殿。
七位长老坐了六个,主位空着,右侧添了把椅子。左手第一位冯长老,紫袍,神宗境初期,掌管刑堂,此刻正用茶盖拨着浮沫,眼皮都不抬。
“东方少主,”冯长老开口,茶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宗主闭关养伤,这琉云宗的事务,自有长老会裁夺。您一个外姓人,拿着块印信便想坐主位,恐怕不合规矩。”
右侧胖长老跟着哼了一声:“柳生生刚走,宗主便收了义女,如今连印信都交了。外头传的话难听,说咱们琉云宗要改姓东方了。东方少主,您觉得这流言,该怎么止啊?”
话里藏针,针上淬毒。
东方瑾没坐那把椅子。
她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那枚少主印信,托在掌心,像托着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冯长老说得是,我确实是个外姓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撞在殿柱上,荡出回响,“所以这主位,我不坐。”
她将印信往冯长老面前的案几上一放,推过去,动作轻缓,像在推一杯毒酒。
“这印信,您拿着。刑堂管赏罚,最懂规矩,您来坐这三年,名正言顺。”
冯长老瞳孔骤缩,茶盖停在半空。
她没想到这一出。
印信是烫手山芋,接了,便是众矢之的;不接,便是当众示弱,往后在长老会里再抬不起头。东方瑾这一招,不是退让,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东方少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东方瑾收回手,负在身后,唇角微微上扬,“我今日上山,不是来夺权的。柳生生是我未过门的夫侍,他死了,我替他守孝三年。这三年里,琉云宗的权,我不碰;琉云宗的库,我不开;琉云宗的人,我不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六人,像刀刮过六张脸皮。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琉云宗东境十三城,往后三年的商税,归我。”
殿里静了一瞬。
琉云宗东境十三城,是宗门最肥的肉,每年的灵石、丹药、法器流通,占了全宗收入的四成。东方瑾一开口,便要走了三年的血。
胖长老拍案而起:“你做梦!东境十三城是宗门命脉,岂能——”
“能。”
东方瑾截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玉简,往案上一拍。玉简展开,是一幅完整的商路图,从东荒青龙山脉,到南溟焚天谷,再到中州天阙城,条条道道,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名下‘四象商会’的商路。”她指尖点了点玉简末端,“焚天谷如今在我手里,东荒是我娘家,中州天骄榜在即。诸位长老守着琉云宗这一亩三分地,一年能收多少灵石?跟我搭上线,三年后的琉云宗,账面上的数字翻一番,不难。”
她抬眼,看向冯长老,笑得从容:
“冯长老,印信您拿着,权您掌着。我只拿商税,不碰人事。三年后宗主出关,我还她一个更富的琉云宗,还诸位长老一份更厚的年例。这买卖,您做不做?”
冯长老盯着那幅商路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她贪权,却也贪财。东方瑾把权送到她嘴边,把财摊在她眼前,她没法不接。
“……东方少主,”她缓缓开口,将印信推回东方瑾面前,“印信还是您拿着。老身年纪大了,掌刑堂已是力不从心。这三年,您来撑伞,老身替您执伞骨,可好?”
这就是服了软,要当傀儡。
东方瑾没推辞,收起印信,朝她微微颔首:“有劳冯长老。”
她转身,面向殿门,望着外头连绵的山峦,忽然开口:“还有一事。柳生生虽死,婚约未废。我替他守孝三年,这三年里,琉云宗上下,凡见了我,得称一声‘少主’。不是东方家的少主,是琉云宗的少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毕竟,我替他守着家呢。”
殿外,秋雨淅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暗一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低声道:“少主,查清楚了。胖长老名下有三座私矿,冯长老的外室养在临山城,林长老……”
“不急。”东方瑾抬手,截住他的话头,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先让她们尝尝甜头。糖衣吃多了,里头的砒霜,才咽得下去。”
她拂袖,玄衣在秋雨里一荡,像一滴墨落入白水。
“回吧。这三年,够我把琉云宗的根,一根一根地,挪到东方家的土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