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章 落月坡
东方瑾提前了半日去。
没乘飞剑,没唤暗卫,只牵了匹从马厩里挑出来的黑马,沿着青龙山脉西麓的荒道,慢悠悠地晃过去。秋深露重,道旁芦荻飞白,被马踏碎时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地里嚼着骨头。
落月坡名副其实。
坡不高,却陡,登到顶时恰能看见一轮惨白的日头悬在西山坳里,像枚煎得过熟的蛋。坡上有两抔新土,左首那堆略大些,土色已旧,想来是年年添土,年年翻新;右首那堆小些,土色新鲜,坟前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半朵残月,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柳风清就坐在右首坟前。
她没穿那身素白长裙,换了件灰扑扑的布袍,头发散着,只用一根草绳松松系在颈后。听见马蹄声,她没回头,只将手里最后一把纸钱撒进火盆,看着火舌卷上去,将黄纸舔成黑蝶。
“来早了。”她说。
东方瑾勒住马,翻身落地,黑马打了个响鼻,自顾自去坡边啃枯草。她走到柳风清身侧,没跪,也没坐,只是站着,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右坟是谁的?”
“给活人的。”柳风清拍了拍膝上的灰,仰头看她,眼底映着残火,竟带着点笑意,“我给自己留的。修太阴录的人,迟早要入土,提前备着,省得日后麻烦。”
她顿了顿,又道:“也给你备着。万一你哪日想躺了,不至于没地方。”
东方瑾没笑。
她弯腰,从火盆旁拎起那壶没喝完的酒,对着右首坟前的空杯,缓缓斟满。酒是东荒的烧刀子,烈,落地时溅起细小的土花。
“义母这杯酒,”她看着那杯酒渗入黄土,“是敬死人的,还是敬活人的?”
“敬糊涂人的。”
柳风清从袖中摸出另一只杯子,也斟满,递到东方瑾面前。东方瑾接了,两人隔着两座坟,对饮一口。酒液烧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炭。
“生生小时候,怕黑。”柳风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每夜都要点一盏小灯,放在床头。我说修士哪有怕黑的道理,便不许他点。他便偷偷藏了颗夜明珠在被子里,蒙着头,在被窝里亮一整夜。”
她笑了笑,眼角细纹舒展开,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
“后来那颗珠子被我搜出来,摔碎了。他哭了半宿,不是心疼珠子,是心疼那半宿的光。”
东方瑾握着酒杯,没接话。
“我逼他修太阴录,逼他赘你,逼他做琉云宗的继承人。”柳风清望着左首那座坟,目光虚虚的,像穿透了土层,看见了里头躺着的人,“我以为是为他好。我以为……只要他能修成,能掌权,就能活得比我强。”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她也浑不在意。
“可我忘了问他,他想不想活成那样。”
风忽然大了,卷着纸灰扑向东方瑾面门。她没躲,任由那些黑蝶落在玄衣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生生不是我杀的。”
话出口,东方瑾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谎话,她亲手拧断了柳生生的脖子,骨头碎裂的触感至今还记得。可此刻说出来,竟带着三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真挚。
柳风清转头看她。
那目光不锐利,不试探,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死水,什么风浪都惊不起。她看了东方瑾很久,久到西山坳里的日头又沉下去一分。
“我知道是你杀的。”
东方瑾指尖一紧,酒杯险些捏碎。
“我查过,”柳风清转回头,又斟了一杯酒,“那孩子命牌碎在秘境西北角,那里有你的剑气残留,霜寒剑法,冰天灵根,瞒不过人。”
她顿了顿,将酒洒在左首坟前,动作轻缓,像在替谁梳头。
“但我不怪你。”
“为何?”
“因为他先对不住你。”柳风清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他跟人跑了,丢你的脸,丢东方家的脸,也丢我的脸。你杀他,是情理。我只怪你……”
她忽然哽住,肩微微颤着,许久才续上:
“怪你杀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娘不在乎他修不修得成太阴录,不在乎他当不当得了宗主。娘只希望他活着,哪怕活得窝囊,哪怕活得让我失望……只要活着,就好。”
最后一字散在风里。
柳风清低下头,灰扑扑的布袍裹着单薄的肩,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芦苇。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在颤,握着酒壶的手青筋毕露,指节泛白。
东方瑾站在她身侧,忽然觉得手里那杯酒重得很。
她想起自己母亲。东方笑苍从未对她说过“只要活着就好”,东方家主只会说“你有神帝之姿”,说“东方家的荣耀在你肩上”。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要赢”“要强”“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可以活得窝囊,可以让我失望,只要活着。
“义母。”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柳风清抬头,眼眶是红的,却没泪。
东方瑾从发间解下自己的束发玉扣——那是东方家少主的信物,温润滑腻,触手生凉。她弯腰,将那枚玉扣埋进右首坟前的土里,动作很轻,像在埋一颗种子。
“这坟,”她直起身,望着那支白玉簪,“您用不上了。”
柳风清怔怔地看着她。
“我活着,”东方瑾转身,玄衣在秋风里一荡,声音散向远山,“比您久。”
她没再回头,牵着黑马,沿着来时的荒道缓缓走下去。芦荻飞白,落在她肩头,像谁隔着远远的距离,替她拢了拢鬓发。
坡上,柳风清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伸手,将坟前那支白玉簪拔了出来,握在掌心,贴着自己跳动的腕脉。
簪子是温的。
像某个刚走远的、嘴硬的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