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本

七十六章 母本

东方瑾没急着炼化那半块玉珏。

她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将玉珏搁在掌心，就着烛火细看。断口参差，像一枚被咬碎的月牙，内里月华流转，偶尔浮出细密的符文，又很快沉下去，像深潭里受惊的鱼。

“宿主，”088在识海里出声，没了往日的跳脱，“这母本里的神识烙印很深，你进去看，等于掀开她的底牌。掀开了，就再也装不得糊涂。”

东方瑾沉默片刻，将玉珏贴在眉心。

神识沉入的刹那，她没有坠入寒潭，而是走进了一片月光。

那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庭院，青石铺地，桂树婆娑，树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摇床。柳风清坐在床边，一身素白，发间还没簪那支白玉簪，青丝垂落，遮了半边脸。她手里握着一只拨浪鼓，正轻轻摇晃，鼓面画着胖娃娃，随着晃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摇床里传出细微的啼哭。

柳风清俯身，将摇床里的孩子抱起来。那孩子不过周岁大小，一张脸皱巴巴的，眉眼却清秀，正是柳生生。

“生生乖，娘在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指尖拂过孩子眉心，一缕月华没入，啼哭声渐渐止住。可柳风清的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抱着的不是骨肉，而是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画面一转。

庭院还是那个庭院，桂树却枯了。柳生生长成了少年，跪在青石地上，脸色惨白。柳风清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柄月白玉匕，匕尖抵在少年心口，却迟迟刺不下去。

“娘……”柳生生仰头看她，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洞的温顺，“孩儿准备好了。”

柳风清的手在抖。

她忽然扔了玉匕，跪下来，将儿子死死搂进怀里。月白长裙铺在地上，像一朵败落的花。她的肩在颤，却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生生……娘对不住你……”

东方瑾猛地收回神识。

她睁开眼，掌心全是冷汗。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宿主？”088的声音很轻，“你看到了什么？”

东方瑾没答。

她低头看着那半块玉珏，忽然觉得它重得很。不是材质的重，是某种说不清的、黏腻的东西附着在上面，像血干了以后的腥甜。

柳生生不是工具。或者说，不完全是。

柳风清养了他十六年，喂他吃最好的丹药，教他最精的功法，甚至……甚至在某个月夜里，扔掉了那把本该刺下去的玉匕。她下不了手，所以柳生生还活着，直到东方瑾在秘境里拧断了他的脖子。

“她下不了手杀亲子，”东方瑾低声道，声音散在灯影里，“所以……她想让我替她养蛊。”

不是单纯的利用。是一个母亲走投无路，既舍不得儿子，又放不下执念，最后把自己逼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弓弦上搭着的箭，射向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东方瑾并指成剑，在玉珏断口处轻轻一划。

没有蛊种。

只有一缕极细的神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软软地飘出来，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化作一点月白的萤光，散入空气。

088愣住了：“没有蛊？那追踪印记……”

“是她的一缕分神。”东方瑾看着那缕消散的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她不是在监视我。她是……怕我走丢。”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暗一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极低：“少主，柳宗主今日傍晚去了城外落月坡，在一座双坟前坐了许久。属下远远看着，她烧了纸钱，又倒了酒，一杯洒在左坟前，一杯……一杯搁在右坟前，没洒。”

东方瑾指尖一顿。

“右坟有碑么？”

“无碑。但坟前插了支新的白玉簪，与柳宗主头上那支，是一对。”

东方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入，带着东荒深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她望着落月坡的方向，那里山峦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兽。

“少主，”暗一在窗外阴影里问，“三日后忌日，还去么？”

东方瑾没立刻答。

她想起偏厅里柳风清替她拢鬓发的手，冰凉，却轻。想起她说“生生若还在，见你这模样，该心疼了”时，眼底那抹红，是真的。

“去。”她关上窗，声音低下去，“不仅去，还要早去。”

“属下不明白。”

东方瑾走回榻边，将那半块玉珏收入贴身的锦囊，系在腰带上，贴着胯骨，挨着血脉。

“她给我留了座坟，”她躺下去，望着帐顶的暗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总得去看看，那地方风水好不好。”

灯灭了。

窗外，乌云遮月，落月坡的方向传来一声遥远的鸦啼，像是谁在夜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