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章 义母
偏厅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从一只错金博山炉里钻出来,在梁上盘成淡淡的云纹。
柳风清坐在主位右侧,一身素白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琉云宗主的威仪,倒像个寡居的娴静妇人。她手里捧着一盏青瓷杯,见东方瑾进来,抬眸一笑,眼尾细纹舒展开,温温润润的。
“瑾儿瘦了。”
东方瑾跨过门槛,玄衣曳地,在青砖上擦出细微的响动。她没急着答话,先扫了眼厅内陈设——博山炉、青玉案、四扇屏风,屏上画着寒江独钓,留白处多,藏东西的地方也多。
暗一留在门外,像根钉进地的桩子。
“义母。”东方瑾拱手,行了个晚辈礼,腰却只弯了三分,随即直起身,径自在柳风清对面坐下,“南溟燥热,不比东荒养人,是清减了些。”
柳风清搁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生若还在,见你这模样,该心疼了。”
厅里静了一瞬。
东方瑾垂眸,指尖轻轻敲击膝头,声音低下去:“生生……是孩儿没护住他。”
“不怪你。”柳风清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是那萧晔狼子野心,也是……我识人不明。”
她话说得恳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可东方瑾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覆上来的瞬间,一缕极细的神识便顺着腕脉往她经脉里钻,柔得像蛛丝,却韧得很。
试探。
东方瑾不动声色,混沌真元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将那缕神识轻轻托住,既不拒之门外,也不放它深入,就悬在皮肉与筋骨之间,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
“义母此次来,”东方瑾抬眼,丹凤眼里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红,“可是想通了,愿随孩儿回琉云宗主持大局?”
柳风清收回手,那缕神识也悄然撤去。她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青玉案上。
是一只锦盒。
盒身漆黑,盒面以银丝绣着一轮满月,月下是连绵的宫殿轮廓,殿角飞檐,古朴苍凉。
“这是……”
“太阴宗的‘寒月匣’。”柳风清指尖抚过盒面,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柳家世代守护之物,也是生生……生前最想看一眼的东西。”
东方瑾瞳孔微缩。
太阴宗。上古宗门,与焚天谷那扇巨门后的气息同源。
“义母这是何意?”
“打开看看。”
东方瑾没动。她在识海里唤了一声:“088,扫描。”
“叮——检测到高浓度太阴本源,无致命禁制,但盒底附着一缕追踪印记,触发条件未知。宿主,这老女人给你下套呢。”
东方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伸手,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铺着一层寒蚕丝,丝上躺着半块玉珏。玉珏呈半月形,青灰色,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硬生生掰碎的。玉身散发着幽幽的寒气,与萧晔那卷太阴录的气息如出一辙,却更精纯,更古老。
“这是太阴录的‘母本’。”柳风清望着那半块玉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生生那孩子,修炼的只是子卷,是我从母本上拓下来的残篇。真正的太阴录,能溯阴阳,断生死,练至大成,可逆转天道气运。”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东方瑾,目光灼灼:“瑾儿,你如今四象圆满,火气太盛,需极阴之物调和。这半块母本,义母送你了。”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是东方笑苍。她没进来,就站在廊下,影子被夕阳投在窗纸上,拉得老长。
东方瑾知道,母亲也在听。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玉珏,反而将盒盖轻轻合上,推回柳风清面前:“义母厚赐,孩儿不敢受。琉云宗如今百废待兴,这母本该是宗门至宝,孩儿一个外姓人……”
“你是我认定的继承人。”柳风清按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琉云宗也好,太阴录也罢,将来都是你的。义母老了,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养老,看着你把生生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又红了。
东方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重新掀开盒盖,将那半块玉珏握入掌心。寒气入体,与体内朱雀真血轰然对撞,激得她经脉微微一麻,却又被混沌真元迅速吞没、融合。
“既如此,孩儿谢过义母。”
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这次腰弯了五分。
柳风清满意地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像每一个慈爱的长辈:“三日后,是生生的忌日。瑾儿若有心,陪义母去他坟前上柱香吧。”
“应该的。”
东方瑾直起身,将玉珏收入袖中,转身朝门外走去。玄衣拂过门槛,带起一缕安神香的余韵。
待她身影消失在廊角,柳风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了的寒月匣,指尖轻轻敲击盒面,发出空洞的笃笃声。
“东方瑾……”她低声喃喃,眼底闪过一丝翠金色的光,与东方瑾体内的混沌真元,竟有三分相似,“希望你能……走得比生生远些。”
廊下,东方笑苍的影子动了动,终究没进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