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春

对于邵野韩而言，春节的鞭炮声散去，一年就算是过完了。

咖啡店门挂上营业的牌子，邵野韩站在收银台，整理桌上的东西，等待第一位客人走到店中。

门上的风铃响起，邵野韩抬头以笑脸迎着来客。却觉眼前之人很是熟悉——是和乔妤回到晏客时送他们到酒店的李东。

“你是叫李东对吧？”邵野韩问，“你要来点什么？”

“随便一杯咖啡吧——冰美式好了，谢谢。”李东点完咖啡，从那个肥胖的红色旅行背包里拿出钱来，正想递给邵野韩，却被邵野韩拦下。

“不用付了，当我请你一杯。你来这旅行吗？”邵野韩转身就开始忙碌起来，着手做起咖啡。

“是萧董让我来看块地，顺便放松，给了五天假。”

“五天啊，对正常打工的来说很多吧？看来你平时很辛苦呢。”

“我在萧董那儿干了二十来年，从底层干到现在，确实是累。萧董对我们这些跟着干了很久的一向很好。”

“你从几岁开始干的？”

“十七岁，现在我都三十九了。我开始干的那一年，我妹妹也才四岁，现在她都二十五了。”

“你有个妹妹？”

“对，是个好姑娘。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们爹娘出车祸没了，她就跟着我生活，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也跑远了，直到现在都没再见一面。前天她给我寄了封信，说她要结婚了，希望我能来看看。”

“恭喜，年头结婚挑了个好时候。”

“我替妹妹谢谢你。”

“所以，你妹妹她婚礼在这伴吗？”

“是在这个地方，但具体地址我不知道，所以来找你帮我看看。”李东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抽出那封邀请函递给端来咖啡的邵野韩。

邀请函上的地址是玲凤酒家，新娘的位置填的是李念春。

“李念春”这个名字邵野韩听得有些熟悉，拿起手机查了一下，搜索框里输入“李念春”三个字，弹出一个账号，是之前从那群混混手上救下的那个女主播。

“你妹妹是那个博主李念春啊，她画画很出色，唱歌和跳舞也精通。多才多艺，挺出名的。”邵野韩将邀请函还给李东并承诺，“要是等会还是没客人，我带你去看看玲凤酒家。”

“好，谢谢你了。对了，能让我看看她的账号吗？好多年没见了，我怕到时候认不出她了。”李东大口地喝了口咖啡，寒意贯彻全身，但这不影响他说话。

“给你。”邵野韩打开李念春的账号，把手机放到李东边上，“你慢慢看吧，我得上楼叫我弟弟妹妹起来了，现在也不早了，养成晚起的习惯可不太好。”李东正要抬头回应，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李东坐在空荡荡的咖啡店一楼，全神贯注地翻看李念春的账号，七八分钟过去，眼眶充了泪，爬满了血丝。

“叔叔，你怎么哭了呀？是被你的爸爸妈妈骂了吗？”突然邵诗月出现在桌边，关心地问哭红了脸的李东，一边从桌上扯了几张纸，结结实实地按到李东的手上。

李东看着眼前穿着粉裙子红马甲的可爱女孩呆愣住，竟又哭得更严重，只能用纸巾捂住眼睛。

“诗月，你别打扰客人用餐了!”邵野韩刚走到一楼，看见用纸紧紧捂着眼睛，抽泣着的李东，慌忙地跑过来询问：“你怎么了李哥？”说着轻轻推赶开诗月，让她先去找沐星玩。

等邵诗月离开，李东冷静下来，邵野韩把手放到李东肩上，询问缘由。

“抱歉，我太久没看到小春，看她现在过得这样好，我高兴得哭了。把你妹妹吓到了，她很像我妹妹小时候。”李东又抽了几张纸擦脸上的泪，嘴唇还在打颤。

“我妹妹是很聪明的，只是不太擅长学习，她选择做自媒体，无疑是很正确的选择。她爱唱歌，爱演绎、爱画画。我们爹娘刚走的那年，我们过得很不好，住在一个破巷子里，有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我每天心情都很低落，靠她的那些小故事尽量地开心起来。”说到这些，李东高昂起头，很骄傲。

过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客人来，邵野韩就打算带李东去看看玲凤酒家。

刚从收银台取来电动车钥匙，身后就传来邵诗月的声音：“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出去!”声音很大，脸蛋红红的，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要去办事情，你就留在家里好了，总不能留二哥哥一个人吧？”

“二哥哥要看漫画书，不让我打扰他，一个人也不会有事情的。”

“可是……”邵野韩还想劝说几句，却被李东抢先说了句：“小朋友想出去玩，就带她一起去吧，能坐得下三个人吗？”

“电动车坐不下，坐出租车去吧。”

坐上出租车，诗月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手中还紧紧地攥着什么。车开起后，邵诗月悄悄地侧过身，正朝着李东，偷偷地将手中攥着的糖果塞到李东的手里。

李东看着手里的糖果，愣了一会儿才将手掌合上，将糖果收入囊中。

半小时过去，才到了邀请函上的玲凤酒家。

今天的玲凤酒家没有任何客人，只有这里原有的员工。

酒家的门口摆着一张立体海报，是李念春与她丈夫的合照和新婚快乐的字样——大部分的婚宴都会摆这样的海报，内容也大差不差。只有右下角，非常突兀的出现一朵像是儿童用蜡笔画出的向日葵。

李东朝酒家的老板那儿走去，从口袋里抽出根烟，递给老板，问道：“你好，请问我能不能进去看看，看看婚礼的布置？”

酒家的老板放下手里忙事，抬眼瞧见了烟，但又重新低头算账本，一边说：“定这宴厅的老板有吩咐，除了帮忙布置会场的工人，就都不允许人进入。诶，还有，少抽烟。”

“行……打扰你了。”

“你看完了？这么快？肯定布置得很漂亮吧。”邵野韩牵着邵诗月在池塘边散步，直到看见李东走了回来。

“没进去看，小春有吩咐不让人提前去里面看。”

“可惜了，不过明天会见到的。”

“嗯。”

“现在要回去吗？”

“不了，来都来了，这里漂亮极了，还有座花园——问过了老板，他说可以逛一会儿。”李东说着走向酒家的花园。

三人在花园中漫步，走过一座由枝叶与鲜花搭建的长廊，斑驳的阳光透过缝隙落下。

邵诗月瞧见落在地上，宛如星星的光斑，松开邵野韩的手，从这一处光点，跳到另一处光点。

“小春小时候也会像这样玩起来。”

“小朋友都是这样，有一点有趣的东西，就开心极了。”

“啊，是啊。小春小的时候，尽管我们的生活有些艰苦，但当她收到一颗糖果，或者捡到一片干巴的落叶，她都能开心地笑出来。”

逛着到了花园的中央，李东和邵野韩坐到一条长椅上。

李东拿出一张泛黄的、有些破碎的老照片，是一家四口的合照。

李东看着这张合照，孜孜不倦地与邵野韩讲述起了过去；邵野韩向来适合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坐在一旁倾听李东的故事。

“我们的父母，在小春只有八岁的时候，乘飞机去北方工作，本来不久就回来，却随着飞机坠下海洋一直没有回家。我就将小春接来带到身边，在晏客的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生活。这条巷子原本的名字我也忘记了，只记得新名字是‘三春巷‘。虽然说是‘三春’但很阴冷，在冬天里一丝暖和的阳光都照不进来，即使藏进被窝，也冷得打颤。”

“那会儿，我的薪水很少，一个月才不到六百元。我们住在破旧的小楼里，租的屋子除去厨房与卫生间只有不到八平米——一张小方桌、衣柜和一铺小木床已经是全部的家具。我们经常将馒头或者半碗挂面作为晚餐，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能喝水充饥。小春也瘦了许多，让人心疼。小小的、凌乱的屋子，被小春收拾得整齐又干净，她真是个好姑娘。”

“再后来，我的薪水高了许多，我们搬到三春巷的另外一栋楼，屋子大了些，但还是有些破旧。有一次小春与她在初中的朋友结伴回家，她的朋友执意要参观我们的家，我开心小春能交到朋友，买了不少零食和水果。他们来时还有说有笑，直到他们离开也无异常。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小春的老师联系我，老师告诉我小春在学校受了冷落，有人欺负她，称她作‘流浪人’……我愤怒又自责，如果我能赚更多的钱，买下一套房子，让小春有更好的生活，她就不会受到欺凌。”

“但小春没有说什么，还是笑脸盈盈地，我问她，她只笑笑。直到我后来因为高强度的工作累倒，后来小春就变了，她变得沉默寡言，失了很多笑容，也经常和我说不想读书了，想早点出去，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把高中读完。高中一读完，她便收了行李，没几天人就没影了，也很少联系我，只是叫我别挂念她，好好生活。头几年没她消息，我是很担心的，怕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直到第三年春节，我收到了她从芸生县寄来一份包裹，里面是一套衣服和一个塞了一千元的红包，然后是她向我说了一点她的生活，告诉我她过得很好，而且改了名字，叫’念春‘。”

“改过名字，那她原来叫什么？”邵野韩问。

“原来的名字是我们祖父起的，祖父爱财，就给她起了‘蓉富’，这也招了不少人笑话——但我以为她不会在意，她从来没说过名字的不好。”

待诗月玩累了，便要打道回府了。

重回到花园的入口，邵野韩回头，却见李东愣在原地，接着挤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朝前面挥了挥。

沿着他挥手的方向看去——是李念春。

李念春连忙理了理头发，却越理越乱，终于是喊出一句：“好久不见，哥哥。”

“是啊……我正跟这位邵先生说起你呢，你就来了。”

霎时间尴尬的氛围又弥漫开来，邵野韩看着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到了什么，说到：“诗月刚说肚子疼，我带她到酒家里借个卫生间，你们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吧。”

诗月躲在后头，还在观察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托举上天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邵野韩抱到了酒家门口。

“哥哥，我没有肚子疼!你对李叔叔和漂亮姐姐撒谎!”诗月大喊着，拳头也随之砸到邵野韩的肩上。

“嘘，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走走，李叔叔和漂亮姐姐要说重要的事情。”

只剩下李东和李念春时，还是同样的寂静。

直到李念春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坚果饼干递给李东，就像小时候那样冲李东微笑。

“这个好吃的，朋友从外地给我带的。”李念春看着李东接下饼干，自己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把饼干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

“谢谢——呃，对了，你男朋友……不，未婚夫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在警察局忙工作，临时有点事——我好像还没跟你说，我的未婚夫是一个厉害的警察呢。”

“是吗？警察好，当警察的老实又能干。”

“这倒是，我们是前两年在外地认识的，我和一个姐妹去那儿旅游，却碰上了一宗案件，要到警局去。他就是负责那个案件的警官，后来我又在外面遇到了他一次，感觉聊得来。后来我回到这儿来了，我们就在手机上联系，慢慢就有了交往的想法，接着是正式交往，最后就是结婚啦。”

“好的，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他？”

“明天中午不就能见到他吗？——你，会来婚礼的吧？会吗……”

“……会的。”

李念春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终于是放心下来。

“那哥哥你呢？还是一个人吗？”李念春问。

李东先是沉默了许久——这么一想来，确实如此，身边没有什么朋友更不说恋爱的事。挠头许久，才憋出一个“是”。

“一个人还是有点孤单吧？养只小动物不错。”

“我不擅长养动物，算了吧。”

李念春没有理会李东的推辞，只一个劲地提议：“养猫吧，可爱又有趣，听说它们的呼噜声对身心有好处呢。”

“念春，你来看看这些装饰的位置合不合你的意!”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酒家三楼的窗户传来。

女人半个身子探出窗户，齐耳又蓬松的短发在风中凌乱。

“那是和你去旅游的小姐吗？”李东问。

“不是的，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是一名厉害的女警——她为了成为女警，可是很拼命的。”李念春解释着，准备与李东暂时告别，“好了，我也要上去看看了，婚礼可是人生里的大事之一；哥哥你如果没什么事，也上去看看吗？”

“不了，邵先生还得回去开店——你瞧，他和小姑娘在那等着呢。”李东指向不远处的草丛，邵诗月便从草丛里蹦出来，冲李东笑起来，像是恶作剧被发现——邵野韩在一旁半蹲起身，尴尬地赔了个笑容。

回程的的士到了，李东右腿刚伸入车子，却被李念春从后面先行叫住。

“哥!”

李东不禁地回头，只见李念春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充斥了泪水。

“你怎么……”李东焦急地想下车为妹妹抚去眼泪，但下一秒，听见李念春的话时，却梗塞了，鼻头发酸，一溜烟地躲进车子。

“您是也否觉得，直至今天我已经走过很多地方了呢？但我还是喜欢春天，即使它漏雨我也喜欢。”她是这么说的。

的士开上大路，在呼呼的风里穿梭，向咖啡厅驶去。

“这是你们的暗号吗？为什么你哭了？”

“……”

李东靠着车门，把脸塞进背包，沉默不语。

“算了，如果解释不了或是什么的就不用说了。”

另一边，婚礼的布置工作已经完成，李念春也最后向厨师确定明天的菜品。

菜单上特别注有一道突兀特别的菜品——挂面，一道普普通通的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