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蓉富”，只许“三春”

婚礼当日，半个县城都似又过了个年，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邵野韩照常经营咖啡店，经常从杂乱的客人中听到关于李念春婚礼的事情。

不管是初高中生还是比邵野韩还大上许多的中年人，好像都对李念春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张玉花将怀中抱着的一盆梅花安放在咖啡店的门边，直起腰杆时“哎呦”了一声。

“这是梅花吗？谢谢，你总是给我们店送花。”邵野韩从柜台上拿来一块沾水的干净白布，让张玉花擦拭手和衣服上的尘土。

“客气啦，客人看着花会更有品尝美味的心情。”

“这盆梅花很沉吧，怎么没让小程帮你抬过来？”

“呃……昨晚忙了点事，就让他多休息会儿，下午再来店里——沉是沉了点，不过我也是很强壮的!我以前可是棒球队的人气选手!对了，你有收到李念春小姐的婚礼邀请函吗？”

“我吗，没有，毕竟我们还没那么熟悉。”

此时张玉花面露难色，有些懊恼地说：“怪了，李念春小姐跟我说过哒，说她前些日子很忙，没能亲手把邀请函给你，但有让朋友拿到你们店里来哦。”

邵野韩回想之际，两封大红色的请帖忽地出现在眼前。

“是这个吧，一个阿姨放到店里的，说要给哥的。”邵沐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站在椅子上把婚礼的邀请函递上来。

“什么时候拿来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五天前。”

“都这么久了怎么没给我？”

“忘了。”

“……我看你是欠一顿打。”

“里边有一份是给乔妤姐姐的。”说着便跳下椅子飞似地跑上二楼。

“乔妤有说过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没有——回来做什么？在这里生活，还不如回家去过她富足的生活。”

“她要的不是那些，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啊，倘若她要的是什么富足的生活，那她待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算什么？算她爱玩？”

“她要结婚了，这就是理由。”邵野韩说完便离开了，回到他的位置忙碌。

“你不去念春的婚礼吗？”张玉花临走前问。

“我会去的，她也帮了我很多。”邵野韩回答完，又挂起笑脸应对客人。

快正午时，邵野韩带着邵诗月应邀参加了婚礼。

在宴厅门口，终于遇到了李东。

“你终于来了！”李东笑着把邵野韩抱住，拍着他的后背。

“心情不错啊，李哥。你看过念春了？”

“看过了，做哥哥的总是要提前看看——诶，就你和诗月，你弟弟没来啊？”

“我弟不爱热闹，喜欢卧在家里看漫画书。”

“要常带着他出去转转，你也别整天把自己忙得喘不过来。”

“嗯。”

婚礼还未正式开场，宾客的笑语鼎沸，每桌都坐满了人。

这是邵野韩生平第一次参加婚礼，不懂得像他应该坐在那一个位置，局促不安地东张西望。想着询问李东，但一转头找不到一点属于他的影子。

“小邵!”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朝着邵野韩挥挥手。

邵诗月比邵野韩更先认出远处的人影，撒开邵野韩的手便朝那人跑去，甜甜地喊了：“玉花姐姐。”

邵野韩坐到张玉花边上的位置后，松了一口气。没见到程蔚又疑问起来：“你都来参加婚礼了，程蔚没来吗？”

“因为一点事，程蔚说不想来。”张玉花无奈地解释道。不料，话音刚落，两只手分别搭在了邵野韩和张玉花的肩膀，并将两人往两边轻推——程蔚的脸出现在中间。

“老邵，这位置是留给你坐的？”程蔚的头侧向邵野韩，更贴近了些质问着。

霎时，程蔚的脚被高跟鞋根狠狠地踩住，疼得差点喊叫出来。

“上旁边坐去，人小邵又不是把我左右两边都坐着，我右边不还空着？”张玉花“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骂，“多大岁数？一件事变来变去，前几天不还说不来不来，说什么不想看见那个混蛋，现在不还是穿得这么正式地来参加婚礼？”

“我是给李念春面子，她上回刚帮我把程小花找回来。”

“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看人老大爷下棋太入迷，把遛狗绳松了不说，到家了才记起来你养了条狗!”

程蔚被斥责得说不出话，哪怕张玉花已经停下，他仍缩在座位上沉静着。

正午的太阳高照，宴厅中悠扬的小提琴声与轻柔的钢琴声传入宾客耳中，诗意与浪漫充斥在用鲜花与爱意构筑的殿堂。

霎时间厅内灯光熄灭，只有一束圆形光灯打向大门。婚礼进行曲响起，刚才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宾客的目光聚焦于那扇被缓慢推开的大门，捧着鲜花的新娘缓缓步入。

“白色的花海”绽放在新娘身边，裙摆被“落”在后头，远远地看去如步步生花的炫丽神奇。

美丽的白色绸带包裹新娘的身体，蕾丝在绸带上作画，大小不一的珍珠如星光洒落在婚纱上。

柔美的光照下，硕大而垂地的头纱上生长雪白的蝴蝶，它们在光下、宾客的注目中摇曳，时间也为这一刻静止。

新娘一步步走向宴厅最华丽的舞台，新郎就此等候已久，新娘倾注爱意对视着——此时，爱已经占据了所有。

誓言由两人共同念出，誓言后深深一吻为誓言画押。

李东躲在宴会厅的角落里，跟着宾客喧天的掌声鼓掌，鼓着鼓着就失了力气，用力地用纸擦拭洗面的泪。

刚止住的眼泪却在李念春的致辞，也就是新娘致辞时又迸发而出。

李念春接过话筒，将致辞的稿件递给爱人，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紧张地发声：“说完对我亲爱的丈夫的话，我想再一次、隆重地向大家自我介绍：我是来自一个名为‘三春’的小巷子的，一个名叫李念春的，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我的哥哥叫李东，又瘦又高，是个赚钱非常努力的男人。小时候，他扮演着父母的角色将我拉扯大，他曾为了给我一个好的生活累垮了身子。当幼年的我因为痣而自卑时，他给了我足以面对全世界的勇气。”

“而且哦，他能将挂面做成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彼时，宾客中年龄尚小的孩童们大笑起，一个顽皮的孩子问：“您乱说的吧？我可吃过挂面，也就那样，还不如汉堡呢!”所有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李念春稍低了低头，新郎牵起她的手，宠溺地看着李念春，李念春也看向他。

几秒后，宴厅的笑声散去，李念春透过纷纭的人，看向远处的李东；距离有那样远，但李念春知道，他们的心从未遥远。

“那位小朋友说的也没什么错，挂面本身也没有那么美味。”终于，李念春开口道，“但那是哥哥对妹妹的爱做出的美味——没有什么高级的食材和料酒，只是单纯但也非常深沉的爱，就像每一个降临在芸生县的春天。我其实，很想再一次吃到我哥哥做的挂面——不对，我也挺贪心的，我希望能再吃无数次，然后，学习如何来制作出这样的，饱含爱意的挂面给我丈夫和我将来的孩子。”

尽管李念春的这份致辞与平常的新娘致辞不同，既不那么严肃也不具有格式，甚至可称是滑稽而平淡。

但是，李念春还是在台上当了回泪人新娘。

电话不应景地响起，电话那头萧董抱歉地说需要李东提早回公司，并且飞机也已经帮他订好，飞机起飞时间是在下午的三点。也就是说，现在李东便要整理情绪与行李回到时候。

此时李念春与新郎正忙着敬酒，李东只能与一位眼熟的伴娘——李念春的女警朋友，让她后来转告给李念春自己要离开了。

以为这嘱咐完便可以潇潇洒洒地离开，但那伴娘拉住了李东，让他就此等候一会儿，转身跑向后厨拿来用塑料打包盒装好的热腾腾的挂面。

“念春说了，怎么也要让你吃到这挂面，她说虽然比不上你做的，但也是她的一份心意。”

赶往机场的路上，李东迅速吃完了挂面，连汤都一滴不剩。

这一次，李东没有哭泣，而是感到无比的骄傲，骄傲于妹妹的成就。

看着吃净的打包盒，回忆婚礼上李念春的致辞，李东骤然恍然大悟——李念春那时选择离开，大概并不是单纯想帮哥哥分担，而是觉得自己才是哥哥最沉的那一担子。还有就是，李念春从来不向往什么荣华富贵的生活，相反，在“三春巷”的日子是最好的。

“这一点，我们相一致。”李东为过往说着旁白，然后话锋一转，“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婚礼后的第二个星期六的午夜，邵野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李念春发在账号上的婚纱照，心中五味杂陈。他想乔妤的婚礼一定比这更盛大，婚纱也一定漂亮。

“算了，想这也没用。”邵野韩起身去厨房接水，临走前想将手机关上，却没拿稳，使其摔落在地。好在手机完好，只是界面跳到了李东的微信主页，好像是命中注定一样，有股魔力使邵野韩翻阅起李东的朋友圈。

从婚礼后的第三天起，李东开始在朋友圈记录起自己的生活——他独自养了一只猫，李东给它起名为“四春”，四春来到家中不久便吃得圆润了，李东还常打趣它的滑稽。

使邵野韩有些诧异的是看到李东、李念春与妹夫的合照——合照大概是他们一起出去逛某处景点或小吃街拍的，时间是婚礼后第五天。

合照里三人迎着和煦而温和的阳光，李念春的脸最贴近相机，左手握着甜筒，闭着一只眼，吐出一点舌头来，尽显俏皮；而她的丈夫，那位调来芸生县的警官先生，脸上被他的妻子抹了不少白花的冰淇淋，却不露嫌弃而是比着动作很配合地拍照。

合照里李东一改往日严肃的神情与“颓废”的气质，而是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也将胡子剃了，原本乱糟糟的短发也理成了干练的寸头，穿了一套亮色的衣服。

“我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邵野韩一边倒水一边看着李东发的照片喃喃道。

就在婚礼结束的第二天，李念春光临了咖啡店，并提出想和邵野韩畅谈的要求。

待客人少了，邵野韩也按约定到了李念春的那张桌子。

“这个当我请你的。”邵野韩从橱窗拿来一块蛋糕。

“啊，谢谢你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找乔妤小姐的，看起来她不在这里呢。”

“让你失望了，乔妤她有重要的事情回了老家，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有空。”

“她没在这里就算了，有点可惜她没有来我的婚礼，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及时来救我，我可能就失了清白了。”

“那没什么。只是他们为什么对你一个女孩子动手？听乔妤说她听见那几个男人说钱和照片。”

“那几个男的里面有一个是我的粉丝，是好几年的老粉，从很久以前他就以各种理由约我出来见面，他说非常喜欢我，希望我能和他交往。但你知道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和什么人交往是非常需要考虑的严肃的事情，所以我拒绝他了。然后他就在我面前消失了大概两年。接着，我在我家门口发现一个包裹，我以为是我的快递，结果打开一看，发现都是我的以及我哥哥的照片，一张字条上说要我去找他，到那个小巷子里。”

“你有报警吗？”

“我当然报警了，我还报警了两次哦，那些警察说马上处理，然后我等了两天，都没有警察来找过我或者跟我说事情解决了，反而是那个混蛋又寄来一封威胁信，他甚至威胁我如果我不去，他就要让我哥哥丢掉工作。”李念春说着拿着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锤，杯子里的咖啡也溅了出来，“我没办法只能去那个阴暗的小巷子里找他，他当时正在一家酒吧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身边还围了一群大个子的男人。他们一发现我就把我拉扯过去，把一沓钱往我身上丢，要我跟他……我在那快喊破喉咙了也没人帮我，我只好掏出我随身携带的那把小刀防身。但我寡不敌众地被他们甩开到那个玻璃门上，我的刀子也被甩飞了，真的痛死我了。”

“芸生县的治安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啊……他们大概是因为那群捣乱分子，那群捣乱分子里有不少家境很好，甚至是能在这小县城里一手遮天的人物。太黑暗了……”

“就是说啊！不过，现在就好了，因为我的老公他来这里当警察了哦，他可是一个非常正义的好警察，一定不会忽视那些混蛋势力的!”

李念春激动地说，突然想起来什么，话锋一转道：“不对不对，你瞧瞧我说得太入迷了，都忘记我此行真正的目的了。咳咳，你也发现了，我和我哥哥的关系有那么一点点的僵，或许他还在因为我抛下他一个人跑到别的地方耿耿于怀吧，或者后悔没让我早点离开他。”

“不，不是的。李哥他从来没有想过让你早点离开他，据我了解的，李哥一直很想念你，但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无能才导致你没有过上好的日子，所以他一直没有主动和你联系。所以你也别……”

“什么嘛，他明明那么努力，甚至还累倒了，为什么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李念春突然站起喊到，用力地撑在桌子上，椅子也飞了出去。

周遭几个用餐的客人顺着巨大的声响探过来，一脸好奇。李念春冷静下来后，感受到了周围炽热的好奇的眼神，又尴尬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对……对不起，我有点激动了。”

“呃，没关系，可以理解。”

“那个，我继续说，综上，我想叫上我哥哥和我们两口子出去玩，但我不知道有什么地方适合，所以啦我来求求你的建议。”

“我很少出游，我也不知道哪里好玩，很抱歉。”

“去桓芜市的兰芳古镇吧，那儿景色好，商业化不严重，主要是人少美食多，地方文化也很丰富。”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李念春的肩，有些沙哑的声音进入耳朵。

李念春先是下了一跳，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才放下心来。出声喊道：“狄记者，好久不见啦！”

“好久不见啊李小姐，上次的采访表现得非常好呢。”

“我还得好好感谢你们呢，多亏了你们的专访我的知名度提高了很多呢。我还想请你还有杂志社的各位一起吃个饭呢。”

“你客气了，这对我们双方都很有帮助，只是我们杂志社的人都不喜欢线下和人打交道。对了，我们娇主编这个月都在桓芜市，你们如果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那狄记者你呢？我倒是特别想和你聊聊天呢，毕竟你可是个大美人啊！”

“过奖了，我们杂志社还有两个更漂亮的姑娘。”狄九的视线忽地从李念春身上移开，转而移动到邵野韩身上：“那么邵先生你呢？你也要一块去吗？还是要回晏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邵野韩说着突然眼神空洞了一秒，回过神来大口地喘息了几秒，不可置信地看着一旁的狄九。

“怎么了怎么了？你刚才怎么突然快速地喘息起来了，不舒服吗？”李念春站起来，走到邵野韩身边查看他的状况。

“没，没什么。你就去狄记者说的那个地方吧，听起来不错。”

“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

“狄九说的或许没错，那古城是个好去处，他们玩得挺开心的。”邵野韩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回到床上突然又忆起李念春那天喊出的与李东的“暗号”，忽然发觉了其中的意思，笑着进入了睡眠。

“漏雨的那三个春天也许比得过荣华富贵？

请记住它，请思念它，

这样能再获得第四个春天。”

这是李东在账号上发的一首小诗，被李念春珍藏在收藏夹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