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四年一月十九日，那是这年冬天里最冷的时候，白雪皑皑，枯树枝上挂了雪白的流苏，绿草被雪深深埋住，连同妈妈。
前些天妈妈还说，到了隔年的夏天要带我到海边去，去看海，去吹海风，去游泳……但我记得，那时十岁的我还不会游泳，回想起来也该知道她是骗我的，她知道她活不到隔年的夏天。
妈妈本应是因癌症走的，却因为那场巧合的大火葬身在医院。
或许太想念了，即使到现在也常常忘记她已经死了，我还是会在深夜想起她以前在我身旁熟睡的样子，睫毛弯弯，鼻尖泛红微微翘起，红润且有光泽嘴唇。
父亲倒是不同，母亲走的那一天，他在灵堂当着众人的面哭了一会儿，转头便与一位女子亲密。后些天里，父亲丧妻的痛苦已经褪去，白天专心忙于工作，晚上就不知去哪儿狂欢，总之，他回来时总是一袭烟酒和香水味儿。
十一岁生日那天，父亲搂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回了家。那阿姨在我母亲离世前我就见过几次，她与母亲关系不差，她来时妈妈也总是高兴的。
“老婆才死了不到三年就又找了个女人。”
“可不嘛，我早猜到了，不然老爷天天往外跑，晚饭也没回来吃过，一回来就一身的烟酒和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指定是在外头有人了呗。”随后是几人
身后的两个女佣人小声嘀咕着。
不久洪妈将两位女佣人赶去工作，又用厚实的大手拉起我的手，温柔地说道：“妤小姐，我做了点点心，你去尝尝吧。”
我正想走，至少不用看到父亲与他的妻子。
但父亲的声音喊住了我。
“小妤，我向你介绍下，她就是以后你的妈妈了，也就是这栋房的女主人了。”父亲向我介绍着，我看向一旁的女人，女人娇羞着冲我笑了笑。我虽然不爽快，但也回复地笑一笑。
饭桌上，我坐在有说有笑的他们对面，一句话也没说。蛋糕上的蜡烛久久没有点燃，平时都是父亲点燃它的。
我将蜡烛拿开，父亲才拿起刀切下一块给他身边的女人。
蛋糕我没有怎么吃，一方面不想留在餐桌，一方面觉得这次的蛋糕与平时的不同，感觉有些苦涩味。我离开了饭厅，回到房间。
“哎呦，妤小姐你怎么哭了呢？”洪妈迎面走了过来，她暖和的大手捧起我的脸，长有茧子的手抹去我的泪水。
我回答：“没什么，就心情不太好。洪妈，你现在能带我到妈妈的墓那儿去吗，我想给妈妈放束花再放块蛋糕。”
“老爷不允许今天出去，而且，你瞧，外头还下着大雨呢，你身子弱些，要淋雨感冒了，木夫人在天上定会伤心的。”
我不愿让洪妈太为难，便说我要回房里休息。
回到我的卧室，躺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脑子思绪紊乱，只觉得烦闷。
突然想到，打记事起爸妈的关系一直都很糟，父亲忙于工作，在外营造一种好好先生的人设；在家里对家人比谁都冷漠。
母亲病倒在床上的时候，父亲没有回晏客看望过母亲。母亲也从最开始盼望父亲回来，到后来只将视线放在我与院子里几棵蓝花楹树上。
母亲经常与我提起过去与父亲的故事，她说父亲脸上的刀疤是为了救她才有的，也是那时她认定父亲会是她最好也是唯一的丈夫，为了嫁给父亲也不惜与她的父母。现在一想，那时还真是冲动天真。
后来的几天，那个女人无时无刻都和父亲黏在一起，父亲也沉醉其中。即使是家长会也没有我父亲或是“母亲”的身影，如果不是我自己，就是管家洪妈。
同年的五月十九日，乔江东和游静岚（也就是我的“母亲”）结了婚，位置是当初乔江东和我妈妈结婚的那个酒店，是游静岚选的，不敢置信的是，乔江东没有感觉一点不对。事后，我问过洪妈，是她问过洪妈，我父母以前是在哪里结的婚，语气很是傲慢。
洪妈在家里当管家了好几十年，家中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除了妈妈就是洪妈来决定，至于乔江东，他很少管家里的事，我小时候发高烧，母亲生病他也没有多在乎。
俩人结婚那天，爷爷没有来，只有奶奶和姑姑来了，但从始至终对游静岚都没有好脸色。
十四岁的某一天夜晚，我又发了高烧，整个人浑浑噩噩，我起身去厨房喝水，却倒在了餐桌旁。不知昏过去了多久，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到洪妈急忙地抱我上了救护车，再后来我又睡了过去。
又是不知多久，我睁眼后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我看着窗外，还是黑压压的一片。再看一眼周围，游静岚像是忙了很久累垮了，趴在我的床边熟睡，起初我以为是游静岚开始把我当女儿照顾，我便开始自我感动。
直到乔江东走了进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装睡了起来。
“还没醒啊，也好，不用让静岚装那么久。”乔江东压着嗓子自言自语地说，随后，我感觉到他走到我床边摇醒了装睡的游静岚。
“可以了，先起来吧，我还以为她会很快醒过来。”
“烦人，干嘛要装做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你不是不把她当女儿吗？哦，我懂了，你是想起你那死了的可怜老婆感觉愧疚了，是吗？”
“我可没有那意思，只是如果你不装着关心她，把她当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可不认你这妈，她不认你，那我爹娘也不可能认你这个儿媳妇。到时候那俩老骨头的遗产分给我们的可就少了。”
“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聪明。”说罢，两夫妻就离开了病房。
是啊，我怎么还会觉得这女人会把我当亲生骨肉呢？
隔天早晨，我起身看向床边，游静岚就趴在这，和昨晚的样子大差不差。
不久，她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装的还挺像，如果不是我昨晚听见他们俩人的交谈，我还真误以为她照顾我了一晚上。
第三天，是由洪妈来照顾我，听洪妈说乔江东带着游静岚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了。
到了晚上，俩人回到医院，装模作样地和医生问了我的情况，又和洪妈聊了许久，游静岚让洪妈回家去拿她的几件衣服，她要陪我住几天院。
过不久，洪妈拿着游静岚的衣服和几盒饭菜回了医院，游静岚让她把衣服整理好放衣柜就马上回家去。
但洪妈没听，只见洪妈把饭盒打开，把碗筷递给我，见我吃下第一口才匆匆离开。
洪妈回了家，乔江冬也从外头回来，游静岚见他回来，马上就贴了上去，两夫妻又开始亲密了，连饭都没动。
晚上七点，我受不了他们的嬉闹，跑上了天台，这里很安静，很凉快。我依靠着铁栏杆，望着楼下的景色。
过了不久，一个男孩闯了进来，打破了这宁静。那个男孩看上去比我年龄稍大，干练的寸头，下颚线明显，五官很漂亮，和妈妈一样。
忘记了是为什么我们聊了起来，以及说了什么，说了多久我也忘了。我似乎没怎么看他，但我记忆里不知道为什么都是他的脸。
再后来，夜很深了，游静岚来了天台，可能和我爸喝完酒睡了，刚醒来吧，身上都是酒味。
最后呢，我回了病房，不久就睡了——梦里，我依偎在妈妈的怀里，似乎是在晏客的家里，窗外的蓝花楹在光下发着蓝紫色的光芒。妈妈给我唱歌，记得是那首《外婆桥》，或许妈妈透过那一树的花儿，也想起了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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