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呢?”
“在医院,他病了.
“哦。”
傍晚了,其实日落黄昏恰好,像似橙子汽水。云如奶油沾了果酱,树木苍翠。风不大,吹不起衣角;风不小,吹得起发梢。
但这不应景的……
此时,有人将要去往“故里”,见见许久未见的爱人,最后成为朝生暮死的蜉蝣。
邵野韩坐在一旁的橙凳上,窗户开着,风吹进病房。点点灰尘被缕缕阳黄昏照得发亮。
他合起手,大口呼着气,像是在抽泣。眼眶润了,泛了红。风还是无情地吹,吹动了额头的几缕黑发。
面前的病床上,躺着病危的爷爷;身后是直至现在,还在因为离婚争吵的父母。
躺在病床上的爷爷艰难抬起干瘦的手,用力地搭放在邵野韩的手上。
邵鸿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来:“韩啊,以后照顾好弟弟和你妹妹,就跟着你妈走,你妈算好的,…至少…你能上学。十六岁啦,爷爷不担心什么……我走了,常去我墓前看看啊…”笑了几下,但却显得很苍白,很无力。
邵鸿军听着儿子儿媳争吵,轻轻叹一口气,对邵野韩说:“去外头走走吧,吹吹风。”
但邵野韩低着头,似乎头上绑了铅,久久抬不起。
几十分钟后,心电图上此起彼伏的波浪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邵鸿军的死亡通知下来了,太阳也完全落下,拉上了漆黑的帷幕。
父母还在不停地争吵,两个孩子的哭啼也未停下过。
邵野韩捂住耳朵,走向天台,就好似生活在喧闹市井中的孤飞离城市,飞往寂静的绿林。
天台的护栏边,依着一个女孩,应该有十四岁了。
深棕色的长发披散着,光着脚依着。侧脸漂亮,精致。鼻梁挺立,鼻头微微翘起,鼻尖上泛着红。城市的灯光映照在她脸上,好像星光洒下。她的脸用手撑着,眼睛微微闭起。
邵野韩站在离女孩的不远处,有时偷偷撇去一眼,很好奇她为何这个时候还在天台,是否和他一样有亲爱之人离去。
邵野韩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看夜景吗?不过这没什么好看的。”
“对于一直待在家里、病房的人来说,这是很漂亮的。”女孩睁开了眼,回头说,“你呢?我猜是在意的人过世了吧。”
邵野韩愣在原地,倒也不错,他最爱的爷爷走了。只是为什么为被她猜对,明明两人素未谋面……
“巧了吧,我以前也是。”女孩满不在乎地说,“妈妈得癌症走了。”
邵野韩走近了她,手搭在护栏上。
“我记得,妈妈走的那天,天台上的景色也这么漂亮,底下的房屋小小的,灯光亮亮的,但是那时的星星更明显点,也更多。”女孩说。
“你生病了吗?”
“没什么,只是生点小病。”女孩又问,“你的哪位家人离开了?”
“我爷爷走了,他很好,很温柔、慈祥。我爸和他一点也不像。”
“你爸对你不好吗?”
“不怎么样,他酗酒赌博,家暴,总之我不喜欢,或者痛恨他。”
后来,俩人没再说话。
《欢乐颂》响起了,这来电铃声邵野韩用了许多年。
电话那头陈霞抽泣着,一边催促邵野韩回家。
邵野韩答应后挂了电话,表示自己会晚些回去。
邵野韩陪着女孩在天台待了许久,都默不作声。
直到女孩打破沉默地问:“你是将县人吗?”
“是,我的祖辈都在将县,我也从小生活在这里。你呢,是将县人吗?”
“我爸爸是将县人,妈妈是晏客人,我小的时候都在晏客,妈妈走了以后,就来这里了。”女孩又问,“你既然是将县人,那你知道哪有种蓝花楹吗?一种会开蓝紫色花的树。”
“抱歉,我没有见过。如果有,那一定会有很多人去看吧,应该很漂亮。”
“嗯,真的很漂亮,我在晏客的家就种了几棵,我妈妈很喜欢。”
邵野韩又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已经很晚了,与女孩告别后便匆匆离开。
邵野韩下了楼,在楼梯上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女人穿着黑色的紧身长裙、黑色高跟鞋,棕色的长卷发披散着,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张扬的妆,浓浓的酒味。
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贵气,一看便是富家女子。
女人来到天台,环顾四周,发现了依靠在栏杆上的女孩。
女人走近那个女孩,轻声细语地说:“妤妤,大晚上的,你不在病房睡觉跑楼顶上来干嘛呀?想看风景,妈妈明天带你去海边,或者去……”
“不用了,我就睡不着跑上来待一会儿,病房太闷了。”女孩打断了女人的话。
“哦,睡不着啊——那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你是要回家去,还是继续住院观察几天?”
“就发高烧而已,小时候经常会,不用那么矫情,回家待几天就可以了。”
“那好那好,去睡觉吧啊,太晚了,都晚上十一点多了。明天起不来去拜访玄叔叔他们了。”
女人拉着她的手下了楼,女孩虽抗拒,但也不能挣脱女人握着她的手。
到了病房,女人给她盖好被子,随后换了衣服,躺在另一张床上睡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窗外,看忽隐忽现的星星,伸出手想摘下,但是这星星不属于过她……
就好像,她的病从未离开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