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宫绫玉。
许久未曾这般剖白心迹了。上一次如此,怕是在两千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吧。
那时,是为了给那个六眼写一封你们人类所谓的“情书”。那大概是我写过最肉麻的东西了,字句滚烫,连指尖都仿佛沾了蜜。
不过,最终,他笑了。
他笑了,我的心也就化了。
初遇他,是在我最狼狈的逃亡路上。
一次猝不及防的围剿,逼得我仓皇遁入城东的密林深处就在那片幽暗里,我第一次撞见了那双眼睛——如同误坠凡尘的天使之瞳。
苍蓝,纯粹,仿佛将整个无垠的天空都囚禁其中。雪白的发丝在树影间浮动。
太美了。
美得让我瞬间失语。彼时我发髻散乱,半张脸掩在狼狈的碎发下,不想让这圣洁沾染我的污秽,下意识将头埋得更深。
一声轻笑,如银铃拂过心尖,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痒痒地钻进耳朵。
若能活着离开此地,我便嫁与此人。
这念头疯长。
我捂着渗血的臂膀,垂首快步从他身侧掠过,只想逃离这令人自惭形秽的光芒。
那束目光却如影随形,沉沉地落在我背上。
又是那声轻笑,被风温柔地送到耳畔:
“你受伤了,无碍么?”
耳尖骤然发烫。
我鬼使神差地抬头,用仅露出的那只眼望向他:“您看我这模样,像是无碍么?”
甚至更进一步,带着孤注一掷的诱惑与妖物的卑劣:
“您……可愿收留我?”
明知被发现藏匿妖物的他,会面临斩首之祸。
可他,没有拒绝。
于是,我住进了一间不奢华却暖意融融的小屋。
一住,便是整整四年光阴。
相识的第二年,他向我求婚。
我假意推拒,玩着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便执着地追求,向我讲述他的故事。
他的眼睛是稀世宝石,而他本身,早已成了我心中无可替代的至宝。
他的故事不长,却浸透了人间冷暖与坚韧。
以后有时间再和你们讲吧。
故事讲完,已是求婚后的第十日。他再次问我,眼中是赤诚的期待:
“现在,能应了我么?”
“看你表现。”我如此回答。
实则,他的“表现”实在称不上好。
他像只慵懒矜贵的大猫,不善庖厨,甚至懒得觅食。
若我不去集市采买,不备好一日三餐,他便宁可饿着,或是在深夜溜出去吃一碗寡淡的拉面。
有时他会不安地问我,是否做得不够好。
我说:“你肯依赖我,我便心满意足。”
偶尔也佯装薄怒逗弄他,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如同逗弄一只心爱的猫。
求婚后的第十四天,我依然没有应允。
并非拒绝,只是告诉他:“我爱你,仅此而已。”
因为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会离去,将他独自留在这孤寂的人世。那一刻,我甚至后悔,后悔让他爱上我,注定要承受余生漫长的孤独。
那夜,我蜷在他温暖的怀里,他低沉的嗓音哼唱着故乡的童谣,我们一起数着窗外的寒星。
未曾应允,却做着应允后方可做的事,如今想来,真是怪诞。
他其实早就知晓吧?知晓我的刻意引诱,知晓我身上背负的秘密,知晓我终将离去…
那双六眼…洞悉一切。
如此美丽的事物,怎会毫无用处?
我侧过头看他,月光勾勒着他俊朗的轮廓。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再次翻涌:
那些赞美星辰璀璨的人,定是未曾见过你眸中的光。
他问我为何爱他。
我说:“因你生得好看。”
他不满,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埋首于我颈间呜咽耍赖,磨得我无法。
我只好说:“在恰好的时间,遇见了恰好的你,恰似天造地设,于是心便沉沦。”
他仍不依不饶,怪我未曾说出“理由”。
我无言,只是仰首,用一个绵长的吻封缄了他的追问。
我身份的败露,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
那时灵力枯竭,为掩盖妖气,我悄悄化回十尾狐的真身——雪色的皮毛,蓬松如云。
未曾想,那素来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大猫”,竟破天荒地早早醒来。
于是,秘密无所遁形。
他并未惊惧,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蜷缩的毛团,眸中似有微光闪烁。
是被我的模样……可爱到了?
他缓缓俯身,将我轻柔抱起。
从此,他那慵懒度日的光阴里,多了一项新的功课:为我梳理毛发,指间穿梭过蓬松的狐尾。
第三年冬,初雪纷扬。
他拉着我,像个兴奋的孩童,在银装素裹的森林里奔跑穿梭。
我问他缘由。
他神秘一笑,眼中盛满星辰:“传说,两人若共淋一场初雪,雪花落满头顶,便如同一起……白了头。”
看着他纯粹的笑容,我不忍拆穿。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上何来断肠人?
我心底轻叹。时间,如指间流沙,所剩无几了。
他察觉我的黯然,不问缘由,只是温柔地吻去我睫上沾染的雪沫。
第四年,安倍泰亲的战书如约而至。
身为祸国妖狐,我无处可逃,亦不愿再逃。
我决定应战,纵然知晓此去,九死一生。
我向他坦白了所有。
他没有怨怼,目光依旧温柔似水,如同初见。
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依偎在熟悉的庭院,他将那首童谣又唱了一遍,而我,贪婪地凝望着他的双眸,看了一整夜。
临行前,他再一次,郑重地向我求婚。
他说:“我会等你,一生一世。不出轨,不另娶。就在此处,守着我们的家,免得你归来时……寻不到归途。”
这一次,泪终于决堤。我未曾拒绝。
看着他掌心那枚用坚韧草茎精心编织的戒指,朴素无华,却在我眼中胜过世间所有璀璨的钻石。
那是他倾注心意最珍贵的信物。
我竟未曾为他准备。
情急之下,我凝起妖力,毅然断下一尾!指尖妖火缭绕,将那截蕴藏着磅礴灵力的断尾炼化、缩小,化作一枚莹白剔透的指环,轻轻套上他的无名指。
他心痛如绞,厉声斥责:“大战在即!你竟自损灵力!”
我抚上他的脸颊,柔声安抚:“只要你心中有爱,我便拥有无穷之力。”
行囊?其实并无甚可收拾。我踏着晨露离去,脚步轻悄。
我知道他醒着。
我不敢回头。怕那一眼,便是永恒的不舍,足以摧毁我所有离去的勇气。
那一战,天地失色。
最终,我力竭,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有他的小院。
弥留之际,我耗尽最后一丝妖力,通过他指间的尾戒,化出一道虚幻的身影。
只为再次,清晰地告诉他:
“我…爱…你…”
如今,命运辗转,我再次遇见了拥有这双苍天之瞳的人。
可我…却迟疑了,退缩了,不敢相认。
是上天在惩罚我的失约吗?罚他忘却前尘,罚我肝肠寸断。
我视他如九天明月,不敢有半分亵渎。未曾想,转世后的六眼,竟对我如此厌弃。眼睁睁看我沉溺于思念的苦海,看我因执念疯魔,也不肯…与我相认。
他…是真的…全然不记得了,对吧?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我不是他。”
于是,我再次坠入无边的迷惘。
或许…从一开始,我的追寻,便是错的?
六眼啊……
请再次为我指引方向。
告诉我…该去往何方。
六眼啊……
我好想你。
想再听一次,你唤我名字的声音。
六眼……
我的路不会错。我会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絮絮叨叨,本想略说几句情爱感悟,却不自觉倾泻了这许多陈年旧事。
呵……
看来,是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