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生气。
天宫绫玉真的没生气。他只是…脑子太乱了。像是被投入了混沌的漩涡,辨不清方向。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悲伤与思念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想家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那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尖锐的痛楚,如同最烈的青梅酒混着伏特加,呛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这种感觉太陌生,太恐怖了。
身为天生强大的存在,他向来战无不胜,予取予求。他深爱的那个“他”,会将他捧在手心,耐心哄慰,绝不会像眼前这个少年般,用锋利的言辞质问他、逼迫他,甚至…让他感到被利用。
天宫绫玉一退再退,克制隐忍。
五条悟却步步紧逼,放肆张扬。
一次次,将他逼至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太激进了
神在爱中克制,人在爱里放肆。
可当神动了凡心,他便成了人;当凡人陷入痴情,他又何尝不似神?
回到冰冷的卧室,天宫绫玉隔着玻璃,遥望那片不属于他的清澈夜空。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哭了?
他怔怔地抬手触碰那抹湿痕,指尖冰凉。眼尾泛起委屈的红晕,在月光下显得脆弱又可怜。
玉藻前,这活了近万载的大妖,竟为一个人间的少年,落下了泪。
一滴泪。
一滴,为了“人”而坠落的泪。
曾几何时,这泪被世人称为“皇后的千金之泪”,价值连城。
千金泪啊…
多么讽刺。
昔日那天皇倾尽万金也难买他展颜一笑,如今他却日日对着五条悟,绽放着毫无保留的笑意。
万金笑…
他几乎忘了。
忘了他是天宫绫玉,更忘了他是玉藻前——那个爱恨分明、懂得珍惜、也深谙取舍之道的万古大妖。
指尖用力拭去那滴碍眼的湿痕。天宫绫玉沉默地上了床,将自己裹进冰冷的被褥,强迫意识沉入黑暗。
第二天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五条悟邀请的宴会,天宫绫玉如约而至。
没有合适的礼服?五条悟早已备好。
当那身华服加身,镜中人美得惊心动魄,恍如不属于尘世。
当作是…赔礼吧。
五条悟看着那只端着酒杯、小口啜饮果汁的狐狸,心头五味杂陈,无声叹息。
天宫绫玉的目光淡淡扫过五条悟,最终落在他身边的空位,款款坐下。
“悟。”毫无征兆的呼唤,平静无波。
“嗯…嗯?”五条悟猛地回神,看着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窒息的容颜,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是要解释了吗?
“我要离开了。”天宫绫玉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五条悟耳边。
“我准备好了!不是——等等,你说什么?!”五条悟下意识想立刻原谅他所有“过错”,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打得措手不及。
离、开?
这算什么?
逃避的理由吗?
一股被抛弃的怒火“腾”地窜起!五条悟猛地摘下墨镜,狠狠摔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就因为我说了那几句气话?你就要走?!”
“我不属于这里。”天宫绫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
“你属于!”五条悟斩钉截铁,近乎蛮横。
“不,”天宫绫玉轻轻摇头,展开宫扇,仿佛要用那微弱的凉风驱散心头的窒闷,“你说过的,你不是他。而我…也未必是你好的归宿。”
“我要回到我的世界了。”回到那九天之上,云海之巅。
“我不同意!”五条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要。
不可以。
绝对不行!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人…
理解我的孤独,包容我的任性,看穿我嬉笑下的真实…
会关心我,会纵容我胡闹,会缓解我身为“最强”的重压…
这么好的人…
可是…
他爱的,究竟是我五条悟?还是…寄宿在这双眼睛里的、那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五条悟曾疯狂查阅古籍,知晓了“六眼”本质同源。理智明白,情感却叫嚣着不甘。
“不要离开…”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绫…”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的和服衣袖。
我好像…
我喜欢你。
“绫…”他低声唤着,像在祈求宽恕。
原谅我…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原谅我的年少轻狂…
“不要离开…”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请不要离开我…
“我爱你。”三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少年最赤诚的真心,清晰地吐露出来。
天宫绫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泪眼朦胧、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那滴悬在苍蓝眼睫上、倔强不肯落下的泪珠,最终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无声叹息,张开双臂,将那个颤抖的、脆弱的“最强”拥入怀中。
“不离开…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五条悟身体一僵,苦笑在嘴角蔓延,“好…绝情的回答。”
“但是,”天宫绫玉的声音轻柔下来,如同叹息,“我会回来看你”
五条悟猛地抬起头,挣脱怀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以吗?”天宫绫玉紫色的眼眸深邃如渊,等待着。
“好”
算了…
看着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仿佛能照亮整个夜空的星光,天宫绫玉心中最后那点坚持也化为无奈的柔软。
如今的玉藻前,也不过是个会对这双眼睛心软的“凡人”罢了。
终究…还是心软了。
当那滴泪落下时,心脏便不受控制地为它而悸动。
这份心动,这份眷恋,这份甘愿为他打破原则的冲动…
早就爱上了,不是吗?
无人察觉的阴影深处,一缕粘稠如墨的黑影,悄然攀附上天宫绫玉纤细优雅的脊背,如同最阴冷的毒蛇缠绕上温玉。
一个冰冷、带着无尽恶意与嘲弄的低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玉藻前啊玉藻前…兜兜转转,你还是栽了。
诡异的笑声无声地回荡在意识的罅隙,带着毁灭性的得意。
冥冥之中,仿佛有古老的神祇落下了裁决:
爱神宣告——他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