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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舟不渡(三)

此舟不渡

在御史大人的位子上坐了一段时间,有些从前的同门来来找我。

我喜欢久违的寒暄,可听起来却好像总是带着些低三下气的妒忌和难以置信,让我自己都觉得笑起来有些僵。

每月的十五,是我的月假,我不用去上朝。

我走在街上,穿着我最爱的白衣,袖上有青纹,腰间有青玉的那件。

我的手臂突然被人拉住,我警觉的回头。

是一个女子,看着就知道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

“公子气宇不凡,姿色动人,不知可有家室……”

“你想说什么?”我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若是没有,不知公子看小女子可还顺眼。”

“这位姑娘,我们从未见过,况且你可知我是谁?”这下我是真的笑了。

“怎的不知,当朝御史大人嘛……”

她说的声音不大,可陈轲还是有些急,甚至想去捂她的嘴。

我说:“那你看我弟弟如何?他与我长得如此相似不是?”边说边把陈轲拉到我身前。

陈轲挡着她,我摇着扇子往前走了,被这个姑娘的率真逗笑了。

等到陈轲红着脸回到我身边后,我对他说:“去查一下这是哪家的小姐,怕是有什么婚约在身,想跑又跑不掉。”

后来陈轲告诉我,这位是太傅家的女儿,没有婚约。

我想这姑娘大概就是这样的性子,但我不会多想她。因为昨天又跪了一晚上,想着到下月的十四之前,要杀哪几个。

可日后我总是能见着这姑娘,有时候在街市上,有时候在府门口,见的多了倒觉得不耐烦了。

我走到她面前,问她到底想干嘛。

她说,只是中意公子,见着便觉得高兴。

我说:“看见那支花了吧,不会谢。”

她说:“这怎么可能?”

我说:“那它要是不谢呢,你作首诗。”

她没说话。

我说:“不会吗,我给你起个头,倘若花开不败,庭前多聚少来……你接。”

她还没说话。

本来就是我随口瞎说的一个题,她没答出来也正合我意,我说:“小姑娘你看你,连作诗对韵都不会,兵法策论姑娘家不会乃人之常情,但你连这也不会就不大说得过去了吧,我想你父亲如此博学多才,你定当也不差的,可是……所以你还是回去再读几年书吧,不读兵法读读诗经总没错。”

没等她说话,我就上车走了。

今日是月末最后一天,我本可不进宫的,但也不知哪皇上又有了什么急事。

若是平日上朝,我的车直接就进去了。可若是单独召见,我多数是到了晚上直接去殿里,晚上进宫通常查的严,我则是最近刚死了哪个大臣,我就用哪个大臣的牌子,门口的守卫若是问了我就说我是新任命的。

我跪着想他又要干嘛,准备汇报一下前几日查的内史。

他突然问:“爱卿你叫什么?”

“臣姓颜,名罄楫。”

“不好。”

我不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

“你应该问哪里不好。”

“哪里不好?”我问。

“字不好。若是改成喜庆的庆,吉祥的吉,定是极好……”

我就听着他说,不知道他想干嘛。

“你猜,朕的兄长叫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我猜他是在自言自语,不说到某个点,不需要答复。

“沈清河……爱卿觉得和朕的名字相比,哪个好?”

我确实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说:“陛下之名更显大气……”

“是吧,朕也是这么觉得……前皇后起的,朕快出生之前人们都觉得是个女孩,前皇后就拉着我母亲的手,连给公主的封号都想好了,‘晏平’,可惜我生出来是个男孩,气的皇后杀了八个诊过脉的太医……”

我明白了,沈清河、沈清晏,想必取自一词河清海晏,但说到底还是晏更大气。

他接着说:“可是皇兄他死了,多好的一个人,一个应该作皇帝的人。听说是被朕的母妃害死的,可母妃临死前告诉我皇兄要杀我,我怎么会信呢,明明什么都是他的,皇位以后也会是他的,天下也是,你说他那么早杀我干嘛?就因为朕有一个比他大气的名字?”

“所以呀,朕总是觉得他没死,他不该死……”他抬头,可是抬起头所见也不过是房屋的横梁。

“那爱卿接着猜,朕的弟弟叫什么?”

“朕的弟弟呀,清林。今年该是六岁了,本来封个小王爷,结果当天他母妃突然说这孩子其实是我皇叔的,然后自己就撞柱了……你说她也不是大臣撞什么柱呀……”

我在猜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担心内部造反谋权……

“朕的弟弟但凡再大一点,或者父皇他再晚几年死,多几个子嗣,这皇位都不该轮到朕来坐……”

我有些听不明白了,他是不想做皇帝吗,还是在担心什么……

“所以今日召爱卿来,实是因拗不过那几个大臣,得往后宫里填点人……”

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若是让我推选我所认识的也少,跟旁人也没有什么交情。

于是我说:“内宫之事,吾等做外臣的还是不该多问的。”

他摇了摇手,似乎在否认,或是示意。

“爱卿别跪着了,来坐,看看名册,帮朕选上几个不会撞柱的。”

我走过去,坐下,看到他手里的名册,写着哪位朝臣哪家的女儿,年芳几何。

“这到底还是要陛下定夺……”

“是觉得没有画像吗,有的……”他递过来另一本册子,翻开里面画的是各样的年轻女子。

“陛下之前可有妃嫔?”

“没来得及有,就登基了。”

“陛下是想从文臣中选,还是武将呢?若是武将,还是要考虑兵权旁落,不过您现在不是太子,暂时选的也不是正宫,其实也不需要想的太多……”

我低着头,看到了某一页上的女子,是前几日我所见那位。

太傅之女——李琉儿。

画的很像。

我的嘴角大概还是动了一下的,他在我旁边注意到了,说:“爱卿可是喜欢这位?若是喜欢,朕明日赐个婚也不是不行。”

我露出一个微笑,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谦卑,说:“陛下真是说笑……”

他没有说话,我仍是安静的翻着名册。

“爱卿若为女子,想必也定是红颜祸水呀……”

我坐着不动,我感觉他的手在玩弄我末端的发梢,或许跟他平日里玩弄他的金穗子一样。

他的手顺着发丝上移,移到我的鬓角,把我耳边的发别到耳后。

我的皮肤和他的手指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接触,我感受到这份从指尖透过的冰凉。

我便起身,说:“已是入了秋,偏殿寒凉,陛下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没理我,甚至没有抬眼看我。

“臣先告退了……”

我走出一段距离,又回头,补了一句:“太常家的次女,左相的孙女都不错,太尉家的最好也考虑一下,也可以借此机会给他官升一级……”

“当然了,陛下喜欢,也一样重要……”

我向他行礼,抬起头的时候好像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榻上的人的表情。

似是似笑非笑。但我知他未笑。

我从未见过他笑。

次日醒来我有些头疼,想必还是受了凉。

所以我只在宫中待到过了中午,交代了事情后便回了府。

今日没让陈轲跟着我,我告诉他我今日会回来早些。

我进入书房,陈轲正趴在那张小桌子练字。

他递给我一封信,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给的,刚是一打开,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倘若花开不败,庭前多聚少来。

上有佳人低看,旁有墨客伏案。

史上留名千载,玉立风萧长在。

至今日,有人道其怪,

若在此处植树,剪了倒也无碍……”

我看了是真头疼,这写的是什么玩意……而且这次想是碰到硬茬了,这姑娘应该不是个会随便放弃的人,早知道昨晚跟皇帝推举一下,让她进宫算了。

陈轲指了指旁边的花瓶,说:“她还折了一支花给大人,说什么时候大人想见她指教一二,就让我去告诉她。”

我的古董青花瓷呀,就被一个毛头小子插了一支某个根本就不熟的姑娘送的一支不知从哪折的野花。

“你告诉她我今日会早回来了?我回来时未见门口有人,许是走了吧。”

“我并没有告诉她大人的行程,她也不是在门口等着的,她说在府门口会麻烦……”

“那你去告诉她,今日我见不了她,择日有空吧。她写的那个诗,实在是……值得再推敲一下……”

陈轲出去了。其实那支花仔细看着也还好,陈轲也是不知道,还是不要叫他丢出去了。

我坐在桌旁,想着写一封家书吧,我该写些什么呢?问爹娘是否安好?说自己在京城一切都好,以后一定把爹娘也接来,让弟弟看看,京城里的集市上全是他喜欢的小玩意……

我想着就觉得高兴。那要不要也给那个人写一封呢……

我还在思考,陈轲就回来了,他打断我的思绪说:“李姑娘说可以等您月假的时候,这个月十五街上定是热闹的……”

是啊,已经八月了……

“八月十五的时候,应该会有宫宴,告诉她我大概没法见她。”

“她已经走了……”

“那算了。”

我去财库转的时候,看见一位小吏摸了一枚铜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对陈轲说,你去问问。

我忘了陈轲不会说话,他问不明白。

于是我也只好自己上前,亲自请他。

请他去牢里坐坐。

我问他为什么偷国库的钱。

他说没有。

“我们可以现在查账,皇上登基以来,一直未查国库,也未清府吏……但讲真若是查,也要查个十天半个月的,若是查到什么,临近中秋更是麻烦……”

他没有说话。

“大人不必小题大做,治粟大人平日执事严格,对部下也赏罚分明,我想颜大人也不必至此麻烦,替治粟大人管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治粟大人知道我最近在找他的麻烦,他不会管你的,而且这也不是小事。谁知道你私下私藏了多少。”

“那小的可是冤枉呀!小的官职不大,平日里就是个点数的,连总帐都轮不到我呀,上哪去做什么手脚呀!这钱和帐一级一级的派下来,最后再一级一级的交上去,就算有什么问题小的也不知道呀……”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呀,可是你太倒霉了,就让我碰见了,他们真正干了点什么呢又怎么敢跟御史大人做对呢,所以也是巴不得找个人帮他们把罪顶了……”

“这……凡事也要讲证据,大人抓我本就无凭无证,如今再说这些又怎知不是故意吓唬小的?”

“我吓唬你干嘛呀,我要是要杀你干嘛还要吓唬你,不是浪费我自己时间嘛……”

“那大人又何必如此……您抓我又治不了他们,小的命确实不值钱,但最后弄得您和治粟大人,跟少府,跟都尉结了怨,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毕竟他们官职比你大,你管不了扳不倒,而你现在在我手里,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对吧。”

他确实是说了很多,也听得出是在避重就轻,负责记录的文官在旁边记了不少,我拿过来扫了一眼,说:“摁个指印吧。”

陈轲把东西递到他面前,他没有动。

“总不能白记半天呀,而且你就是拿了财库的钱,你不能否认。”

他摁了。问我他什么时候可以走。

我就笑了,说:“我也没答应过你要放你走呀。”

陈轲把签筒递到他面前,我说:“抽一个吧。”

“这个能干嘛?”

“抽中多久,就能活多久。”

“就是说我还是要死是吧!”

“对呀,你不自己也说了,你的命不值钱,我也这么觉得,你的命还不如你说的两句话值钱呢,谁晓得你出去以后又胡说些什么,又干嘛要让你活着。”

“我不抽!我为什么要抽!”

“陈轲,帮他抽。”我看着陈轲抽出了一根,递给我。

再活三天,也不错,我扔到了那个愤怒的男人面前。

我准备走了,走之前对他说:“其实你应该自己抽的,里面有的确实不错,至少比三天长。”

“你凭什么知我的罪,你凭什么杀我?”

“因为你以公徇私,贪赃枉法。”

“那就是一个铜板!”

这话听着很耳熟,就像一段时间前有人对我说“他就是个侍卫!”。

我很生气。我甚至不想让他再活三天。

“因为你今天拿一个铜板,明天就会拿两个,后天就会谋财害命,杀人放火!”

我虽也不是什么正义无暇,但想到朝堂之上徇私的人又该有多少,我还是不免感到失落。

或者我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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