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宴

神祇的感知，总能轻易捕捉到世间最强烈的情绪波动。江永安幽深的蓝眸微微一怔，下一秒，便精准接收到了那股几乎要烧穿海面的恨意。

那是属于鲛人的、淬着血的祈愿。

原本漫不经心走在前方的少年脚步微顿，淡蓝色的眼尾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顾辞渊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见他停下，也随之站定。不过片刻，江永安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后倒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准确无误地撞进了顾辞渊的怀里。

温热坚实的胸膛带着熟悉的气息，江永安的身形僵了一瞬，顾辞渊却只是稳稳地接住他，手臂顺势收紧，将人圈得更牢。“怎么了？不上前吗？”他低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海面。

江永安按住他的胸口，阻止了他回眸去看的冲动，淡蓝色的双眸缓缓合上：“不了，他心中应当有数。”

这场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抛在脑后。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不过眨眼间，白日的喧嚣便沉入夜色，真正的节日才刚刚开始。

往市井深处走，每一道街巷的家家户户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贴着烫金的春联，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将石板路映得一片暖融。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酿的甜香，还有孩童手里烟花棒炸开的硫磺气，混着人声笑语，织成一张热闹的网。

“永安，你有多久没来到凡间了？”顾辞渊的声音混在喧嚣里，却清晰地落在江永安耳中。

江永安沉默了片刻，侧过脸看向被灯火映得红温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不久，才一年。”

一年吗？对神明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顾辞渊低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轻声问道：“那日后，你能常来凡间吗？”

江永安猛地一怔，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

顾辞渊向前一步，转身站到他面前，垂着的双眸里盛着细碎的灯火，声音比夜色还要温柔：“你能常来凡间吗？与我一起。”

江永安抬起蓝眸，直直地看着他，良久，才弯起嘴角，笑出了声：“当然，可以呀。”

顾辞渊看着他那双骤然变得璀璨的双眼，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脱口而出的追问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可太好了……真的可以吗？”

他心中明明想说的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出口却成了笨拙的确认。

话音刚落，远处的夜空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漆黑的天幕被明黄、银白、靛蓝的火光照亮，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高空绽放，像碎裂的星子，转瞬又坠入深海。两人足尖一点，借着法术来到凡间最高的山峰。山巅风大，却能将整座城的盛景尽收眼底——街巷里的灯笼连成星河，烟花在头顶肆意盛开，人间的热闹与天上的寂静在此刻撞出奇妙的和谐。

顾辞渊从储物袋里取出备好的外衣，轻柔地披在江永安肩上。指尖擦过微凉的脖颈时，他轻声问：“怎么不玩了？是不喜吗？”

江永安盯着他垂下的睫毛轻笑一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将温热的掌心翻转，十指相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喜喧闹的是我，而你向来喜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有你陪我便足矣，在这儿不好吗？”

顾辞渊的眼眸亮了亮，静静地看着他，原本早已荒芜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

江永安的耳尖不可见地发烫，却凭着神祇的意志强行忍住了。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灼热的视线，声音低了些：“你是我的爱人，不是奴仆，所以……不要那般卑微。”

山风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顾辞渊却觉得，眼前人的眼眸，比所有灯火都要明亮。他握紧了那只微凉的手，在漫天星火下，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