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安心中涩涩地沉了片刻,方才那场情绪翻涌太过剧烈,竟让他此刻连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都维持不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他望着远处浮动的云影,难得生出一丝倦怠——往后,是该多出来走走了,总困在神殿里,连心境都跟着僵硬起来。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视线便自然而然地扫向了不远处的“热闹中心”。只一眼,江永安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凝在了喉间。他的沉默像厚重的乌云压下来,带着神祇独有的威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冷得刺骨。
顾辞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
江永安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血色编制的身影上,语气是淬了冰的冷:“这他妈的好巧,看热闹看到自家门口了,这事赶得可真是时候。”
顾辞渊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热闹看到自家?自家……谁的家?
说到底,江永安的本质,仍是那不可一世的永夜神明。哪怕此刻收敛了神力,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威严也未曾半分消减。
“哪怕日渐衰弱,那也是神,是杀成名的战神。”他低声自语,话音未落,磅礴的神威便如潮水般从少年体内涌出。不过片刻,原本喧闹的广场便成了空地,除了那几个居于中心的主角,其余人都被这股无形的力量逼退到了百米之外。
“放我下来。”顾辞渊唯命是从,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随后看向那道血色身影——程熙安?他不是该在修真界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凡间?
那……另外那个人是?
江永安扯了扯嘴角,看得青年有些心虚地偏过头。
程熙安也略微心虚地重新转回来,随后他冷着脸看向与他对立的男人,声音像冰碴子似的砸在地上:“赵月锦,你还没有玩够吗?而且,我叫余英,不叫程熙安!”
“下次,请你分清一下我和你那倒霉的爱人,没有任何联系。”
程熙安在说到“爱人”两字时,语气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滚烫的恨意。
顾辞渊听到这话愣了一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而江永安之前紧皱的眉,却微微舒展开来。
青年的余光悄悄扫到少年,见他紧皱的眉终于松开,就知道这局自己已经做得不错。
赵月锦闻言抿紧了嘴,他有些阴郁的黑眸直直地看着青年,像是要从那张相似的脸上,挖出另一个人的影子:“不……你一定是他。”
程熙安墨蓝色的双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翳,不过转瞬即逝,几乎没有人能看见,除了本就不在“人”这一生物范畴的江永安。
他见此,心中生起几分疑惑。他知道,肯定是程熙安主动找到的赵月锦,不可能是赵月锦先找到的程熙安——毕竟是他当初特意下的禁制,在这个世界,除了同为神明的沐笙,无人能解。
但……为什么?
江永安想起他刚才看到的人,心中疑惑更甚。明明不爱,为何还要寻到他?
是被少年杀掉的青年,与少年存在着某种联系吗?
与少年相处还算得久远的程熙安,凭着这份联系,连青年带着恨意的情绪,也能猜之八九。
既已不爱,为何能碍得你如此?既已不爱,往日的那点恩怨,又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赵阳、阿锦的死,与你赵月锦脱不了干系。想来也是,就连名义上血脉相融的赵锦熙,你都能谋害,更别提只有血缘上与你有关系的那两个孩子。
青年的爱意,早在那时就变成了滔天的恨。
以前的他有多爱他,希望他永生高台,现在的他就有多恨他,恨不得让他永落地狱,不得好死!
青年是为鲛人,永安为鲛人所信的神明。
青年之愿,化为鲛人语,在神明心中,是极为彰显的存在。
恨,也能成为愿。
江永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忽然觉得这场“偶遇”,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