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祈愿

珠串的脆响伴着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濡湿了顾辞渊的肩头。

他低头，便看见怀中人哭得肩膀发颤，金瞳里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连带着神纹都黯淡了几分。“他信奉的神明哭了”，这个念头刚在顾辞渊脑海里冒出来，他瞬间就慌了神，抬手想去擦永安的眼泪，指尖却僵在半空，生怕力道重了，再惹神明更难过。

“……吾、吾神？”他声音发紧，连唤声都带着几分无措。

“唤我名讳，渊。”永安埋在他颈窝，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连带着呼吸都带着颤意。神明的泪砸在顾辞渊的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湿痕，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顾辞渊依言轻唤：“永安。”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永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伸手攥住顾辞渊的白发，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顾辞渊任由他揪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好了，永安，还有我呢，永安。”

其实在这个世界里，神与众生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神的力量更强大，诞生的方式与其他生灵不同，才显得神族生来便带着一种殊异的特质。但也正因如此，神族背负的责任，是整个生灵界最沉重的——他们不得偏爱，皆当归应于天。

沐笙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神明，又看看手忙脚乱安抚的顾辞渊，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真是的，傻得可以。

祂的红蓝异瞳弯了弯，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这份温柔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层浓重的阴霾取代。

看着渊担心的目光，心头涌上一股酸涩：这傻人，留他一人在这世界，终究是放心不下。

沐笙想起不久前永安传来的信息，字里行间都是故作轻松的叮嘱，可祂偏偏能从那些文字里，读出神明藏在深处的疲惫。（因为祂们本是同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泛起一阵尖锐的苦涩。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思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叮嘱：“思慕，日后你可不要犯傻。”

思慕眨了眨眼，没应声。

沐笙又道：“现在你犯傻，还有人护着你、教你。可如果回去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永安身上，语气里满是担忧，“你该怎么办？一直不肯接受分离的你，该怎么办？”

思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永安还在顾辞渊怀里抽噎，小声道：“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三年。”沐笙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这已经是我求得的最长时间了。”

其实沐笙也清楚，这些事以永安的神力本可轻易定夺，可偏偏神明心软，总想着护着众生，连带着自己都落得满身疲惫。顾辞渊恢复伤后便一直守在神明左右，眼睁睁看着那团裹挟着死去生灵怨念的黑雾，一点点逼近永安的神体，这场景，与千年前的那场浩劫何其相似。

“永安！”

顾辞渊低喝一声时，永夜外的黑雾已然铺天盖地，像是要将整个神明殿吞噬。那黑雾里翻涌着无数凄厉的哀嚎，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永安的神心上，让他的神力紊乱得厉害。

黑雾将永安周身的神明绫缠住，即便神绫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也抵不住黑雾的侵蚀。可就在这时，一股温暖又柔和的光芒从永安体内扩散开来，那是源自神明本源的光，带着包容一切的善意。

光芒随着永安的心意缓缓流淌，他在光芒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悲悯。神明普爱众生，由本源扩散的光芒自然也包容了这凝聚着死生灵怨念的黑雾。

“不要怕。”永安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

黑雾张牙舞爪的动作骤然一顿，像是被这声音安抚，那些扭曲的轮廓里，竟透出几分人性化的惶恐，对着神明凝聚的光芒瑟瑟发抖。片刻后，它竟心甘情愿地朝着光芒靠近，任由那光一点点将自己净化——哪怕被净化后，它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神明大人，请您解放我们的灵魂。”

“神明大人，请您宽恕我们的罪孽。”

无数细碎的祈愿声从黑雾里飘出，永安静静听着，缓缓抬手，指尖的神纹亮起：“向神祈，若心诚，愿必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