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颜爵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打算理。可电话那头的人格外执着,响了一遍又一遍。他烦躁地伸出手摸索到手机,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谁?"
"颜爵,是我。"
一个温婉的女声。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屏幕——"妈"。
"妈?"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你回来了?"
"嗯,刚到。今天晚上八点,你来xx餐厅吃饭,妈妈给你介绍一个人。"
"什么人?"
"还记得冰阿姨吗?她女儿从国外回来了,你们小时候见过的。来一起吃顿饭吧,她妈妈也来。"
颜爵的动作顿住了。
冰阿姨……冰璃雪的母亲,和他母亲是多年的闺蜜。小时候两家经常走动,他见过那个小姑娘几次。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他记得自己大概七八岁,有一次因为父亲又爽约没来参加他的生日会,他一个人躲在花园角落里,又委屈又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掉下来。然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踮着脚努力给他擦脸,明明比他矮了一个头,语气却老气横秋的。
"好了别哭啦,颜叔叔不陪你玩,我陪你呀。"
他被她拉走,稀里糊涂地跟她玩了一下午捉迷藏。她跑起来头发一甩一甩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直到她十岁那年全家出国,之后就再没了联系。
想到那个画面,颜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好,"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给庞尊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去了。】
三秒后电话弹过来,庞尊的声音震耳欲聋:"颜爵你什么意思!今天兄弟局!就差你一个!"
"改天。"
"不是——"
"改天。"颜爵说完直接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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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xx餐厅。
颜爵推开包间的门时,三位女士已经在座了。他母亲颜母先站起来,笑着拉他过去,冰母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
"小颜来了!哎哟,当初那个可爱的小男孩都长这么大了!"
"阿姨见笑了。"颜爵礼貌地欠了欠身。
"去,去冰冰旁边坐,"颜母推了他一把,"你们多久没见了,熟悉熟悉。"
颜爵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角落里的那个少女身上。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上,穿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眉眼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像月光下的一潭水,清透,却看不出深浅。
那双眼睛尤其特别。漆黑如墨,亮得像浸过水,可眼底深处又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冰璃雪。
颜爵走过去,在她旁边落了座。他刻意放轻了动作,椅子拉出来几乎没有声响,但余光瞥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在紧张。
有意思。
饭桌上,两位母亲聊得热络,从当年的旧事聊到如今各自的生活,笑声不断。冰璃雪偶尔应和几句,声音轻轻软软的,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颜爵注意到,她一直在偷看他。
那目光像羽毛一样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一两秒,然后飞快地收回去,假装在喝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脸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出卖了她。
颜爵忽然想逗逗她。
他侧过身,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冰姑娘刚才那样看我,是为什么?"
冰璃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她慌乱地别开视线,声音颤颤巍巍的:"没……没有,你别误会。"
"误会?"颜爵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哦,我还以为是冰姑娘爱慕我呢。"
这句话下去,冰璃雪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咬了咬嘴唇,手在桌下绞在一起,大脑一片空白。
她很少接触异性,从小到大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哪里招架得住这种直白的调笑。越是慌乱,脸上的温度就越是降不下来,她甚至感觉到两位母亲的目光已经开始往这边瞟了。
在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之前,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冰母一脸诧异:"怎么了?"
"我……"冰璃雪深吸一口气,"我有点热,出去透透气。"
"噢好——"
没等冰母说完,她已经拉开椅子快步走出了包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灯光柔和,她靠在墙壁上,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闭着眼睛缓了好半天。
包间里,颜爵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
16度。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丫头,连撒谎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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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母和冰母又聊了一阵,话题转到孩子身上。
"颜爵,听说你大二要转到南阳大学?"冰母问。
颜爵还没开口,颜母已经抢先答了:"他爸非要他转,这孩子犟得很,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多说两句就跟我急。"
"啊?那多可惜。"冰母惋惜地摇头,"冰璃雪这次也去南阳,还想着让他们互相有个照应呢。"
颜爵的耳朵动了一下。
"冰璃雪也去南阳?"
"是啊,"冰母笑着点头,"她哥哥在那个学校,正好可以照顾她。"
颜爵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动,但眼底有一丝光很快地闪了过去。他放下杯子,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阿姨,其实这件事……我也没有决定权。我爸的安排,我挺支持的。所以……我也去。"
颜母瞪大了眼睛:"你不是——"
"妈,"颜爵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我改主意了。"
冰母没注意到母子之间这短暂的暗流,高兴得连连点头:"那太好了!你们两个可以互相做个伴。"
"嗯,"颜爵微微弯起嘴角,"挺好的。"
他拿起手机给李管家发了条消息:【转学手续,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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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璃雪在走廊里待了好一会儿才回去。饭局结束后,她坐在车里,靠着窗玻璃,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出神。
她还在想刚才饭桌上的事。那个叫颜爵的人,和她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小男孩完全不一样了。他说话的声音、他凑过来时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眼睛里那种让人心慌的似笑非笑……每一件事都让她手足无措。
她暗暗下了决心:忘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她转头问冰母,"哥哥在南阳大学吗?"
"是啊,"冰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跟他说好了,他会照顾你的。不用担心。"
冰璃雪心里一暖。
水清漓。她哥哥。
虽然他们性格差距很大——她安静内敛,他冷淡寡言——但他从小到大都是她最靠得住的人。小时候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他不说话,第二天那个孩子鼻青脸肿地来跟她道歉。她高考前压力大失眠,他就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发一条消息给她,只有两个字:"睡了。"她回复"嗯"之后,那边就不再有动静,但她知道他在另一端陪着。
她曾经偷偷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要嫁人,那个人至少要像哥哥一半那么好。但她又很快把这种念头掐灭了——那是哥哥啊,怎么能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
"哥……"她轻声念着,"好久不见了。"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水清漓刚刚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来自冰母:【璃雪下学期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你多照顾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按在"璃雪"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知道了。】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但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了锁的相册里。
那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他背着发烧的妹妹走了三条街去医院,妹妹趴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打在他脖颈上,小声说:"哥哥,你别走。"
他那天没有回答。
但他再也没有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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