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客栈大堂静得只听见窗外晚风卷过街巷的声响。
君临尘望着承月眼底那份不曾动摇的坚定,长长一声轻叹,没有半句阻拦。他太了解自己的月儿,心中认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更改。
他往前靠近一步,周遭纷乱狼藉仿佛尽数退去,眼里只剩下她一人。方才厮杀之时一身凛冽杀伐尽数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几缕沾在她脸颊边散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擦过她方才被微风吹得微凉的面颊。
“既然月儿心意已决。”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语气温柔而郑重,“那我便陪着你一同去往江南。有我在,绝不会叫旁人伤你分毫,半分委屈也不会让你受。”
承月抬眼望向他。一路马不停蹄日夜赶路,他玄色衣袍还带着旅途奔波的尘土,眼底浮着淡淡的倦意,可看向她的时候,满眼皆是缱绻。方才生死一线,他匆匆赶来时那份藏不住的后怕,她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心口软软一热,她微微颔首,声音轻缓:“有你在,我心里便安稳许多。”
一旁,洛羽闻言,心口微微一沉。
君临尘要一路同行,便意味着往后漫漫旅途,三人朝夕相伴。他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爱慕,还有客栈夜里那场越界的隐秘,时时刻刻都要置于承月夫君的眼前。每一次不经意的凝望,都有可能暴露心底汹涌的情绪。可他无话可说,此番祸事由他的邀约而起,他本就有责任护佑承月平安。
洛羽上前半步,绯色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对着君临尘拱手行礼:“王爷愿意同行自然最好。幕后势力以公主为棋子,虎视眈眈。我弑血阁人手可以在外围铺开哨探,探查沿途埋伏,内外互为照应。”
君临尘缓缓收回落在承月脸上的手,转过身神色归于平静公允:“如此甚好。只是劳烦洛阁主记住,月儿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这句话听似平和,内里却带着一层淡淡的敲打。他尚且不知那一夜发生的隐秘,可男人敏锐的直觉,已经隐约察觉到洛羽看向承月之时,那份藏不住的异样情绪。
“我明白。”洛羽垂眸应下。
几名贴身护卫这时折返回来,身上带着夜色里的寒气。领头之人单膝跪地禀报。
“王爷,小镇四周已经搜查完毕,刺客全数撤走,没有留下埋伏。只是方才打探到消息,对方已经派人四处散播流言,言说公主私自与弑血阁阁主结伴游历江湖,话语极尽不堪,已经向着江南方向蔓延。”
承月眉峰微微一蹙。
幕后势力算计不止刀兵暗杀,还要用流言蜚语损毁她的名声。一旦流言越演越烈,既可以离间朝堂,也能够搅动江湖人心,一举数得。
君临尘重新转回目光看向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宽厚,稳稳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像是无声给予安抚。
“不必放在心上。”他柔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流言止于智者,我信你,便足够。旁人闲言碎语动摇不了我心中半分对你的心意。待到江南事了,我自会出手平息这些谣言。不要拿旁人的恶意为难自己,月儿。”
掌心传来真切的暖意,方才厮杀过后心底残存的那一丝紧绷,悄然消散大半。承月没有抽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洛羽脸色也沉了几分。幕后之人步步为营,暗杀不成,立刻便改用流言攻讦,心思阴狠。
“此事因我与公主同行而起,弑血阁会派人追踪流言源头。”洛羽沉声开口,“尽可能截断传播。”
“不必强求全部阻断。”承月缓缓开口,目光冷静澄澈,“对方存心算计,就算堵住一处,还会再起一处。眼下最重要,是赶往江南武林大会。幕后之人一定会现身大会之上,我们到那里,才有机会揪出主谋。”
此言一语中的。
君临尘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满是欣赏。纵然接连遭遇暗算、流言构陷,她依旧清醒通透,丝毫没有慌乱。
夜色渐深,此地刚刚经历一场厮杀,早已不宜留宿。
君临尘早已安排妥当,江边停靠着他南下乘坐的华贵画舫。船舱宽阔安稳,护卫分布画舫各处轮班值守,比起客栈,安全上更有保障。
“今夜我们便登船,顺水南下。”君临尘缓缓安排,“洛阁主若是不嫌弃,也可一同登上画舫。弑血阁一众属下,可以分乘后面两艘快船,紧随画舫,互为策应。”
洛羽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分开行动反而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同船而行,反倒可以彼此照应。
众人简单收拾行装,离开了狼藉满地的客栈。
小镇街道之上灯火稀疏,夜色如墨。承月走在中间,君临尘缓步伴在她身侧,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时不时会侧身叮嘱一句脚下路况,一举一动皆是无微不至。
洛羽落后半步走在侧后方,一身如火红衣消融在沉沉黑夜。他安静望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道紧紧相靠的身影,心口像被一块寒冰压住。
那本就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位置,而自己,只是一个不该介入的外人。可心底那份情愫早已生根,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行至江边,江水滔滔拍打堤岸。高大的画舫静静停泊在水面,灯火点点映在波光之中。
登上甲板,晚风裹挟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护卫各司其职,迅速封锁画舫所有出入口。
船舱房间很快分配妥当。承月居于主舱最安稳的房间,君临尘住在隔壁,方便第一时间护她周全;洛羽居于另一侧的偏舱。
待到所有人安顿完毕,夜已经深了。
承月独自倚靠在船舷,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君临尘取来一件厚实的月白锦袍,上前将衣料轻轻披在她的肩头,顺势站到她身侧,抬手拦在她身前,替她挡住江上刺骨的夜风,将她半圈在自己身前。
“江上夜风寒凉,月儿莫要站太久。”温热的衣料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承月微微侧过身,距离很近,能够清晰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底化不开的牵挂。“朝堂积压无数要事,你这般抛下一切追过来,心中会不会觉得麻烦?”
君临尘垂眸,月光落进他深邃眼底,满是一往情深。他微微低头,声音低哑温柔,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天下诸事固然重要,可世间万物,皆不及你分毫。比起朝堂奏折,我更怕收到你遇险的消息。只要你安然无恙,一切奔波都值得。”
他微微顿了顿,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可以稍稍靠向自己。
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洛羽静静立着,没有上前打扰。他远远望着月光之下相依的二人,默默握紧了手掌。
江水哗哗作响,画舫扬起风帆,向着江南连夜驶去。而暗处那双阴谋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这艘大船,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