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我想和你合奏

音乐俱乐部在实验楼四楼最东边，是一间被隔音板包得严严实实的大教室

司空念和陈思思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几个相熟的面孔抬头跟她们打招呼，有人扬了扬手里的鼓棒，有人正在给长笛上松香

“司空念，陈思思，这边！”

俱乐部的部长是个高三的学姐，扎着高高的马尾，见到她们便热情地招手

“吉他和钢琴都给你们留好了。钢琴刚调过音，吉他是新换的琴弦，你们试试。”

陈思思笑着道了谢，走向那架立在窗边的黑色三角钢琴

司空念则不紧不慢地走到吉他旁，将琴抱起来，坐在一张高脚椅上，手指随意拨了几下空弦

音准极好，共振也均匀，是把不错的琴

她说。

陈思思在琴凳上坐定，掀开琴盖，试了一串琶音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同时开始调音

吉他声和钢琴声交错着，叮叮咚咚，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溪流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调完音，司空念抬头，朝陈思思扬了扬下巴

陈思思的手指停在琴键上，眼睛亮起来：

司空念笑

陈思思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轻轻一搭，已经进入了状态

司空念没有再看她

她低下头，指尖落在琴弦上，静了两秒，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拇指轻轻拨出第一个音

那是一个极其安静、像露珠滚落般的音符，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慢慢连成旋律，像一条银色的丝线在暮色中拉伸

《Diva》

钢琴声在第三个小节后轻轻加入

陈思思的触键轻而准，像踩着吉他的影子走，不抢不赶

低音区的左手铺开一层柔软的和声，像水面上慢慢漾开的月光

司空念的吉他在旋律上游走，偶尔加一个极轻的滑音，像风从弦上经过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却像共用着一双耳朵、一颗心

进入高潮时，吉他突然变得明亮而有力，钢琴声同时落下，两种音色撞在一起，像浪涌上礁石，溅起满屋的碎光

然后风停，浪退，一切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音符

陈思思用一句极轻的琶音收了尾，像一扇华丽的门被慢慢合上

俱乐部里静了一秒，随即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的天……你们也太默契了吧！”

部长把手都拍红了

“这水平还排什么校庆，直接拉去比赛都行！”

“太强了，真的。”

一个弹贝斯的男生摇头感叹

“我差点听哭。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们练过？”

司空念笑而不语，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

陈思思从琴凳上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大家鞠了半躬，脸因为兴奋和害羞红扑扑的

她看向司空念，那眼神里盛满了敬佩与喜欢，像在望着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她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

司空念朝她笑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坐姿

俱乐部的人都知道她要练独奏曲，便安静下来，各练各的，偶尔有人偷瞄过来

司空念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尖重新落在弦上，片刻后，一串清冷如月光的音符倾泻出来

《镜中的戴安娜》

这首曲子带着一种冷冽的美，旋律线条时而尖锐，时而缠绵，像一个人站在镜前，既想看清自己，又不敢直视

司空念弹得极稳，右手的拨弦如行云流水，每一处揉弦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镜面上的涟漪

俱乐部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去，连隔壁练鼓的学姐都停下了鼓棒，透过窗户看她

一曲终了，又是一阵由衷的掌声

司空念只是懒懒地弯了弯唇，像这种程度的赞美她已经收到过太多次

时间在琴声和鼓点中飞快流逝，天色从白到灰，从灰到黑，等到俱乐部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了司空念和陈思思两个人

司空念头也不抬，手里还在反复打磨几个指法

陈思思趴在钢琴顶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柔柔的

司空念抬眸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陈思思眨眨眼

司空念重新把吉他抱正，闭上眼，静了几秒

然后轮指开始了

吉他的低音像古老的城墙在大地上投下长影，高音如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每一粒音符都圆润而清晰

轮指如不断的溪流，在弦上奔流，涌动，将那座宫殿的沧桑与辉煌一点点剥开

陈思思屏住呼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她仿佛看见了一座建在山顶的宫殿，被岁月和风沙反复雕琢，每一处柱廊都刻着繁华与凋零

曲子在极轻的尾音中消散，像一轮最后的太阳沉入群山

陈思思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司空念低头把吉他轻轻放回琴架，语气很淡：

陈思思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也没听清

但她没有追问，只安静地帮她收拾谱架和变调夹

两人关了灯，锁好俱乐部的门，并肩走出校门

夜风已经带了凉意，路上的梧桐叶被吹得轻轻打旋

到了陈思思家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司空念，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又带着十足的真诚：

司空念看着她

路灯在陈思思身后晕开一圈暖光，她的脸因此显得更柔和，更认真

司空念没说话，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她退回来，笑得狡黠又温柔

陈思思整个人都懵住了，几秒后才下意识地捂住被亲过的脸，耳尖红得像是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句：

司空念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像踩着一首没弹完的舞曲

陈思思站在家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夜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轻轻摇曳

她慢慢放下手，抿着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羞，一点甜，还有一点对往后无数个和这个人一起弹琴的日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