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我怎么敢走

从静水湖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过半了

日光从森林的穹顶漏下来，像被枝叶筛碎了的金粉，落在肩头几乎没有重量

来时的紧张与狼狈已经在湖边的休憩中消散了大半，几个人的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陈思思和蓝孔雀走在前面，商量着接下来要去哪里

蓝孔雀早就听说仙境里有一座灵犀宫殿，殿前有一道会唱歌的水晶长廊，非拉着陈思思去见识一下不可

陈思思本来还有些犹豫，被蓝孔雀软磨硬泡了几句，也就笑着答应了

王默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走在队伍最后面，时不时回头往密林深处望一眼，好像怕那些黑绿色的小怪又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但手指还是绞着衣角，怎么也松不开

陈思思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是啊，本孔雀可是很厉害的！

蓝孔雀挺了挺胸，又凑到王默身边放软了声音

王默勉强笑了一下：

她说着，把目光投向了司空念

那眼神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请求

王默从来不是个爱麻烦别人的性子，能让她主动用这种眼神看人，说明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只想回到安全的地方好好喘口气

司空念本来走在最边上，一直没有插话

此刻她偏过头，对上王默的目光，像是看穿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挑了挑眉，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王默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过意不去

司空念走过去，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王默忍不住笑了出来，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陈思思见状也不再多劝，拉着蓝孔雀站在岔路口，认真地叮嘱了几句：

王默用力点头。

司空念朝陈思思和蓝孔雀扬了扬下巴，算是道了别

她带着王默往传送门的方向走，森林里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王默靠她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手臂，像一只刚从惊险中逃出来的小动物，本能地往安全的人身边缩

王默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

司空念随口说。

王默红着脸摆手。

司空念说，语气很淡，却意外地认真

王默抬头看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她没再说话，只把她的胳膊轻轻挽住了

司空念没有挣开，也没有看她，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传送门在森林边缘的一处古树下，光和树叶的影子交错着落在树身上，像一扇嵌在现实与幻境之间的门

王默走到门前，又回头看她：

司空念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神情慵懒

王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郑重其事地朝她鞠了个小半躬

司空念笑

王默这才转身跨进了传送门，身影被一层柔光吞没，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类世界那边

司空念目送她离开，在树下又站了片刻

森林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花香在空气里缓慢流淌

然后她直起身，朝着与传送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冰晶宫比司空念印象中更安静

那座通体如冰雕雪砌的宫殿伫立在仙境的极北之境，远远望去，像是一朵永远也不会盛开也不会凋零的花，孤高而清冷

宫殿的外墙折射着天光，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会变化出浅蓝、银白、淡紫等不同的光泽，宛如冰层下藏着一整片极光

司空念还没走到宫门口，那两扇巨大的冰门便已经从里面缓缓打开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人的到来

门内涌出一股清冽的寒气，裹着细碎的冰晶颗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并不刺骨，反而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一个素白的身影从殿内疾步走了出来

是冰公主

她穿着一袭冰蓝色的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是万片雪花堆成的

她的头发白得几乎透明，垂在身后，发尾缀着几粒细小的冰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提着裙摆，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却在离司空念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端起了公主的架子，把嘴角的笑意压了回去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像冰凌相击，尾音却藏不住地往上扬

司空念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冰公主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可脖子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司空念作势转身

冰公主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心凉凉的，像握着一块上好的玉

司空念被那双手拉住了，也不挣，只是偏过头看她，眉眼间尽是揶揄

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妹妹

冰公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重新端起了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

她转身引着司空念往殿内走，一路上碎冰铺成的地面映出两人的倒影，头顶的冰晶穹顶折射出万道细碎的光，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银白里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冰壁深处传来的细微嗡鸣，那是千年寒冰在灵气中缓慢生长的声响

冰公主将司空念引到一处临窗的冰榻前坐下，又命小冰精端上来一壶冰露茶

那茶水盛在透明的冰盏里，色泽清透，喝下去时像一股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沁人心脾

冰公主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优雅，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司空念抿了一口冰露茶，随意地靠在冰榻的扶手上

冰公主应了一声，垂下眼，手指轻轻绞着裙摆上的一缕薄纱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若隐若现的醋意，语气也凉了下来

司空念放下冰盏，挑眉看她

冰公主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榻边缘，声音又轻又急：

她问得很直接，可那份直接里又处处透着一股别扭

她明明在意得要命，又不想显得太在意

她是这仙境的公主，骄傲了千年，从来不屑于和谁争什么

可偏偏眼前这个人，总能轻易地让她破了例

司空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软了一块

她放下冰盏，向前倾了倾身，伸出一根手指，在冰公主的鼻尖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她说，声音温软而笃定

冰公主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不相信似的追问：

司空念轻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冰公主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矜持一下，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起来

她偏过脸去，哼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高兴：

冰公主说得理直气壮

司空念哈哈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冰晶宫里回荡，被冰壁折射得格外清亮

冰公主瞪了她一眼，没绷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慵懒，一个清冷，却在此刻被同一片笑意融化成了某种极为相似的模样

窗外的极光缓缓流动着，将整座冰晶宫映成一片瑰丽的梦境

冰榻上，两个女子的影子挨得很近，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白发如瀑

冰公主终于不再端着了，她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司空念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轻得像冰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

司空念低头，看着她细白的发旋，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发丝

她说。

没有犹豫，也没有敷衍

就一个字，轻而稳，像是这冰天雪地里最温暖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