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银沙吃了一个草莓大福,又喝了半杯星时卿泡的桂花茶,才终于从那种连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拘谨中慢慢缓过来
司空念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支着下巴看他,姿态懒散,像一只餍足的猫在打量自己今天捡回来的小动物
星时卿非常识趣地躲回了自己房间
临走前她朝司空念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走啦,阿念玩得开心。)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那把黑白相间的定制吉他躺在司空念腿上,封银沙抱着自己带来的那把木吉他,两人对坐在沙发和矮凳之间,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空气里有草莓和黄油曲奇的甜味,混着木地板被晒暖后散发出的淡淡蜡香
先试哪个?

司空念问,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扫过封银沙的耳膜

你……你先弹一个吧。
封银沙抱着吉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我想听你弹那把琴。上次在电话里听你说音色不错,我一直在想它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司空念笑了一下,将定制琴往怀里抱了抱
她低头调弦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旁边,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面孔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封银沙的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看那排密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细小的阴影,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拨自己琴弦上并不存在的灰
想听什么?不许说随便。

司空念头也不抬

你拿手的。

你弹得开心的。
司空念偏了偏头,似乎认真想了两秒,然后左手按上琴颈,右手五指依次落在六根弦上,直接弹了一段流畅的轮指
那些音符密集而清亮地涌出来,像是有人抓了一把珍珠从高处撒下,叮叮当当地砸在玉盘里,滚得到处都是
和弦推进得极快,带着一点弗朗明戈的野性,又掺了点即兴的俏皮,旋律听起来不像任何一首现成的曲子,倒像是她随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阳光揉成的调子
封银沙听呆了
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看她手指翻飞的样子,看她偶尔抬头朝他笑一下的样子,看她整个人被正午的光笼在中间,连发梢都在发光的样子
他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只能屏住呼吸,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断这流动的音符
音乐停了
怎么样?

司空念把手从琴弦上移开,甩了甩手腕,歪过头看他
封银沙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你比我强太多了。我、我好像不该来的。
你都来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司空念起身,往前探了探,将自己怀里的定制琴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是交换信物
换你了。把你练的那首《月光》弹给我听。别说什么不该来的话,我听的是你的琴,又不是来考试。

封银沙慌慌张张地把自己的琴放到一边,伸出双手去接她递来的吉他
交接的那一瞬间,两人的手指在琴颈上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她的指尖微凉,像玉;他的指尖滚烫,像火
就那么轻轻一碰,封银沙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没捧稳琴身
司空念看得分明,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收回手,反而将琴又往前送了送,手指慢条斯理地从琴颈上滑过,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经过他的指节,若有若无地擦了一下
抱稳了,别摔。

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点气声,像是沙冰融在舌尖时那种细微的沙甜
封银沙整个人几乎是僵硬地接过了琴
他低下头,假装调整坐姿,实则用了好几秒才平复呼吸
那把定制吉他比他平时用的琴稍微重一点,压在腿上沉甸甸的,琴身贴着胸腹,像是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琴弦上,左手按品位,右手拨了几下空弦,试试手感
然后他抬头看了司空念一眼
她也看着他,目光直白而专注,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整个人像是准备好了要听他弹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封银沙开始弹了
索尔的《月光》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铺开
他弹得并不快,甚至比原曲的标记速度还要慢上一些,但每一个音符都极其干净,左手按弦扎实,右手拨弦轻柔,低音线条绵延不断,像月光慢慢漫过雪原
旋律安静而忧郁,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温柔
司空念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
但只听了几个小节,她的目光就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弹得并不完美,有几处换把略显生涩,低音偶尔会断,但整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他练琴没有人教,全靠自己看视频琢磨
可恰恰是这种没有经过雕琢的笨拙与认真,让音乐里多了一种从心口直接涌出来的东西
曲子进入中段时,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困扰了
司空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他的左手小指力量偏弱,在按一个横按和弦时有些力不从心,导致低音弦有轻微的闷响
他咬着下唇,重新试了一下,还是不够干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停一下。

封银沙的手立刻僵住,抬起头看她,眼里满是不安,像一只正在努力表现却搞砸了的小动物:

对,对不起,我……
过来。

封银沙没动,像是没反应过来
坐过来点。

司空念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我看看你的手。

封银沙犹豫了一下,还是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抱着吉他小心翼翼地坐到她旁边
司空念盘起一条腿,转身面对他,伸手将他的左手拉了过来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因为长期按弦,指尖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甚至有一点发烫
你小指力量太弱了,这个和弦不该用这种指法。

司空念托着他的手,低头仔细看他的关节,呼吸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封银沙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僵,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了,可他竟一点也不想挣开

我——我知道,但网上说这样按比较标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司空念正捏着他的小指关节,轻轻按了按,又翻转过来检查
标准是标准,但不适合你的手型。

她说着,将他的手指重新摆到琴颈上,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指尖顺着他的指节慢慢滑下,帮他把拇指移到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几乎贴在他耳边
你这里太紧了,放松。

封银沙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煮成了一锅温吞的甜汤
她说什么他都听得见,但那些音节一个个飘进耳朵里,全变成了她呼吸的频率和指腹摩挲的触感
他努力想记起自己原来该怎么按,可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控制呼吸了,哪还顾得上别处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他其实没太懂
骗子。

司空念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更凑近了一点
她抬起眼,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脸,沿着他紧绷的下颌滑过,落在他的嘴唇上,最后对上了他的眼睛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封银沙。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嗯……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一直在偷看我。

她用的是陈述句,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
封银沙只觉得后颈一麻,像被人突然点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躲,背却已经贴到了沙发扶手上,无路可退

我没有……我、我看了你一眼……
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你弹琴的时候……很好看,所以……我……
司空念笑了,低低地,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空气里化开
她又向他那边倾了倾,距离近得彼此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她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含笑的眉眼,能听见他喉结滚动时吞咽口水的声音,能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不知所措的雪
你觉得我好看,那多看看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气音,温热的气息扑在他面颊上
我也觉得……你紧张的样子,挺可爱的。

封银沙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握在琴颈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琴弦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上挑的唇角和那双半阖着的、盛满了光的眼睛
而司空念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反应
她看见他眼里的慌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翻涌着,像雪层下即将破冰而出的暗河
她看见他的手指明明在抖,却还紧紧攥着琴颈,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看见他躲闪的目光里,有一种极其笨拙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渴望
她当然看得出来
这场“教学”,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每一次“无意”的靠近,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每一次在交接琴身时指尖过久的停留,都是一场笨拙的试探
他甚至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像一株向光生长的植物,控制不住地朝她倾斜
而她偏偏喜欢这样
喜欢他那种笨拙的、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模样
再来。

她忽然撤回了身子,重新靠回沙发背,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他的幻觉
就弹刚才那段,用我教你的新指法。这次再按不响,我就把你按在沙发上掰手指。

封银沙如蒙大赦,又若有所失
他手忙脚乱地把琴重新摆好,左手指尖因为充血而微微发麻,按到琴弦上时,竟意外地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也许是她调整过的指法真的更顺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这一次,那个横按的闷响消失了,低音线条干净地铺展开,像月光终于照进了水面
他正弹着,忽然感觉到身侧的沙发微微一陷
司空念又靠过来了
这次,她没有动他的手,而是将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头,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声音低得像梦呓
继续,别停。

封银沙的手指险些从琴弦上滑落
他咬住舌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琴声断掉
旋律还在继续,月光还在流淌,而他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属于自己
他不敢低头看,因为他的余光已经看到了她垂在他肩上的几缕青丝,看到了她搭在沙发上的那只手,离他的腿只有一两寸的距离
她的模样太近了
近得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困在了这一片窄窄的沙发里,动弹不得,却又心甘情愿
他不知道的是,司空念靠在他肩上,半阖着眼听琴声里那些藏不住的颤动,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这个表面上被逼到角落的男孩,正用他唯一会的方式,隐秘地回应着她
每一次手指按下琴弦时那过分的用力,每一次呼吸在不经意间与她同步,每一次琴声里多出的、不受控制的颤音,都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回答
她听得出来
每一处都听得出来